王愚人踏上酒楼的台阶时，二楼正传来羯鼓和琵琶声。

　　半刻钟前，他又收到了一封简体中文书写的信，对方邀请他在这家酒楼见面。

　　上到二楼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

　　临窗的位置上，剑客正独自饮酒。

　　另一侧的桌旁，几名商人高声谈笑。

　　靠近楼梯口的角落里，和尚正闭目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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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琵琶声和羯鼓鼓点中，台上有一道白影正在起舞，月白裙裾翻飞如雪浪，腰间素绸如流水环绕。

　　王愚人快步走到和尚所在的那桌，在和尚对面坐下。

　　信里面说了，他要找的是一个和尚。

　　和尚似乎感受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而后眼神一亮。

　　“你就是王愚人？”

　　不等王愚人说话，那和尚已如倒豆子般滔滔不绝起来，先前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荡然无存。

　　“大哥你可真特么牛逼，竟然把安禄山给杀了！听到安禄山被刺杀的消息，我都以为我的历史学岔了，记忆里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记错，是有人改变了历史！但那可是安禄山啊，怎么说也是……”

　　这人一说起来感觉没完没了似的，王愚人眉头微皱，抬手打断他的话。

　　“这些你待会再说，你们找我是要干什么？”

　　和尚一拍大腿。

　　“干什么？这不投奔大佬来了吗？说实话，我们那些小打小闹，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意义了。唉——其实本来都好好的，谁知道大佬你从哪窜出来的，突然就把安禄山给……”

　　王愚人不准备听这和尚继续说废话了，再次打断。

　　“你一直说‘你们’，还有一个人呢？”

　　“就台上跳舞那个。”

　　和尚伸手指向跳舞的那名女子。

　　“我们一路到这里，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便和酒店的老板商量，她去卖艺打工换些银两。你其实也可以看看这舞蹈，张云容的角色是杨贵妃的伴舞舞伎，一手霓裳羽衣舞也是天下间排得上号的。酒店老板这笔生意可是赚大了，若不是我们急需盘缠，他这几个铜板……”

　　王愚人随意打量一眼翻飞如雪的裙裾，又看向那和尚，继续打断他的话。

　　“你们两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我们进入剧本的时候，不是天宝十五年七月吗？我刚好在玄宗西逃的队伍里，她作为杨贵妃伴舞的舞伎，自然也在队伍里。因为前不久发生了马嵬驿兵变，我们就乘着兵荒马乱跑出来。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身手可不简单……”

　　这家伙的话实在太多太密，王愚人也不准备和他继续聊。

　　他自顾自点了一壶清茶和一盘糕点，慢条斯理地享用起来。

　　等那张云容下来后，直接合她谈还省力些。

　　茶和糕点都是预先做好的，不消片刻便端了上来。

　　在王愚人来之前，和尚之前只是坐着，桌上什么也没点。

　　此时和尚的目光不断偷偷扫过糕点，时不时吞咽一口口水。

　　王愚人慢吞吞地喝着茶，偶尔才吃一小块糕点，欣赏着张云容的舞蹈。

　　大约一炷香后，张云容舞毕，缓步走下台来。

　　能与杨贵妃一同为玄宗献舞，她的舞技自是一流，容貌也必属上乘。

　　乌黑的长发梳成高髻，眉目如画，肌肤如雪，透着淡淡的光泽，身着轻盈的素白纱衣，身姿纤细，衣袂飘飘。

　　那边老板招呼一声：“嗟，来领钱！”

　　张云容提起裙裾，小跑过去，点头哈腰：“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接过钱后，她转身向这边走来。

　　刚才和尚是看了那盘糕点半天，也没好意思问一句。

　　张云容这还没坐下，就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糕点。

　　“这个我能吃吗？”

　　“吃吧。”

　　“谢谢。”

　　张云容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和尚喉咙微微滚动，明明不该说话的时候滔滔不绝，该说话的时候又不好意思开口，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张云容。

　　看着两人这个窘迫的情况，王愚人开口问道。

　　“和尚说你们盘缠所剩无几了？”

　　张云容愁眉苦脸。

　　“什么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你听他说得好听。我们都饿了一周了，最近两天更是只吃了一个馒头！我刚才跳舞都差点晕过去。”

　　“不不不不。”

　　和尚连忙摆手，矢口否认。

　　“我没有在挨饿，我只是在修行。”

　　张云容却一点面子都不给，立马戳穿。

　　“你密宗修行法里可没有苦修。”

　　和尚的脸上更苦了，低头默念“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以摄心入定。

　　“先请你们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王愚人伸手招呼店小二过来。

　　其实原本他也应该差不多是这个窘迫的情况，好在有榜一大哥顾昭包吃包住还给盘缠。

　　听闻王愚人要请他们吃东西，和尚念诵六字大明咒的声音忽然减弱，竖起耳朵静静听着王愚人点菜。

　　王愚人也不太懂，便按之前顾昭请客时点的菜念。

　　“一份水晶肴肉、一份莼菜银鱼羹……”

　　他每点一个菜，和尚便苦恼一分。

　　“……最后，再来几份糯米青团。”

　　直到这，和尚才终于松了口气。

　　密宗强调身心清净，除修习“准提法”的人之外，原则上是禁止食肉的。

　　而那日顾昭要请王愚人，自然是大鱼大肉往上招呼。

　　点完菜后，王愚人重新转向张云容。

　　“刚才和尚介绍了你，要不也你给我介绍介绍和尚？”

　　沉默了半天的和尚这时开口了，双手合十。

　　“我乃开……”

　　“打住。”

　　王愚人立刻阻止了他，看着张云容。

　　“你来说。”

　　她咽下糕点，瞥一眼王愚人。

　　“你倒是已经了解他的性子，他这张嘴，要不就不说话，要不就说上半天。”

　　张云容虽然动作优雅，但吃东西的速度却不慢，这时候正伸手拿起最后一块糕点。

　　“和尚叫裴玄明，是不空三藏的弟子，会些神通和仪轨，不过我们都统一都叫做幻术。”

　　王愚人不禁仔细打量起裴玄明来，倒是完全看不出他有这般来头。

　　不空三藏，开元三大士之一，密宗的二祖。

　　天宝五年，全国旱灾，不空三藏受玄宗所托，于长安建立孔雀明王坛场，并在三日内成功降雨，化解了全国旱情。

　　这两人的角色倒好，一个是杨贵妃伴舞舞伎，一个是不空三藏的子弟。

　　唯独自己，仅仅是一个敦煌的“市井侠客”。

　　王愚人自然不相信他们是来投靠大佬的，当即便问道。

　　“你们这次，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张云容此时吃完了最后一块糕点，靠在椅背上轻轻摸着肚子，偏过头仔细盯着王愚人。

　　“我和裴玄明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当面问你一个问题……”

　　“你不会……真把安禄山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