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东巡
至德元载十二月二十五日,永王李璘开始东巡。
江南东路采访使兼吴郡太守李希言称未接到朝廷明确指令,以平级官员的口吻,写信质问李璘擅自发兵东下的意图。
此举引发李璘震怒,当即分兵派将进攻李希言。
李希言与丹阳守将元景曜、丹徒太守阎敬之等合兵迎战。
然战事不利,元景曜、李神庆相继投降,阎敬之被杀,江淮一带为之震动。
为扩充军力以对抗朝廷,永王在丹阳强行征发兵役,致使农田荒芜,百姓流离。
短短十数日间,丹阳便完全变了个样。
……
芙蓉楼檐角挂着的琉璃灯,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王愚人坐于席间,举起一杯酒饮尽,而后抬眼看向窗外渐渐落下的斜阳。
芙蓉楼内,依旧烛光摇曳,沉香袅袅。
再次来到这里,却不是诗会了,而是为了送别朱家公子。
朱家主族即将南迁,避往江浙一带。
不少世家已经更早一步离开丹阳,因此到场之人寥寥。
昔日诗会的热闹繁华已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清冷。
“来来来,满饮此杯。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聚。”
“永王治理无能,且朝廷兵锋将至,淮南节度使高适、江东节度使韦陟等部都在来丹阳的路上,丹阳已非久居之地,还望诸君也能早做打算。”
“我等皆是家中小辈,去留大事,岂有置喙的余地?今日且尽兴,莫谈他事。”
“也对!也对!今日不谈这些,权当就是诗会……不知诸位可有雅兴,作诗一首,为朱某饯行?”
席间一时寂静,众人左右相顾,陷入沉默之中。
一阵江风从窗外吹入,将笔直升起的檀香刮散,袅袅青烟在空中飘摇,似断似续。
“哈哈,无妨无妨。”
朱家少年见状,朗声笑道,打破了沉默。
“各位以酒为朱某饯行即可,他日若有缘重逢,再论诗词不迟。”
“朱兄此言差矣,怎能无诗相送!”
一名少年霍然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略作沉吟便朗声道。
“昔时繁华地,今作荒草深。送君……送君……”
词句至此,却又戛然而止,场面再次沉默下来。
“好!好!”
朱家少年立刻击掌,大声叫好。
“程兄诗中之意,朱某已尽然领会。”
“唉……”
程姓少年面露愧色,重新坐回席间。
“心中忧虑繁多,诗路不顺,还请朱兄见谅。”
席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江上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轻轻敲打着窗沿。
众人或独自喝酒、或低头沉吟、或望向窗外。
楼内空气变得越发潮湿的同时,也变得越发沉闷。
一少年忽然拍案而起,愤然指向楼外。
“愚人兄,不如你再去行刺那永王,替程兄扫清思路,回来我们再一同饮酒赋诗,岂不快哉?”
上次诗会结束后,很快安禄山身死的消息便传到了丹阳。
“王愚人刺杀安禄山”的故事,很快在江淮一带流传开来。
只是时下各方叙事不一,安庆绪称有刺客杀了安禄山,史思明则怒骂安庆绪弑父篡位,两方各执一词。
朝廷乐得暂时保持沉默,坐看大燕内部斗争。
在缺乏官方背书的情况下,这故事有人相信,但也有人更多人怀疑。
而这些曾经与之共饮的少年们,却都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听到少年的话,在座众人都还是吓了一跳。
“且莫胡言,行刺之事岂是儿戏,再一岂可再二?”
“况且永王若死,其部下失去约束,届时兵变作匪,江淮一带只会更加动荡。”
“谨言慎行!小心隔墙有耳!”
众人劝说喝止之下,那少年也自觉冲动,向着王愚人拱了拱手。
“愚人兄,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见谅。”
朱家公子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
“今日各位是来送别朱某的,不说其他闲话,尽管饮酒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席间气氛稍缓。
“来来来,与我满上!”
……
送别宴席结束,朱家的马车早已在楼外等候。
朱家公子抱拳向众人致意,随后登上马车,携家眷径直离开丹阳。
摇晃的轿厢里,朱家少年透过车窗,望着雨中渐渐远去的芙蓉楼。
他缓缓放下窗帘,心中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春风卷开漫天朦胧细雨,飘入车轿之中。
这道风里,载着程姓少年清晰的吟诵,从后方追来。
“昔时繁华地,今作荒草深。愿君平安去,他日再逢春。”
……
芙蓉楼上,众少年已经散去。
只剩王愚人和顾昭凭栏而立,望着雨中月华山下静静东流的长江。
细雨如雾,将远处的山峦和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王愚人举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顾家不走吗?”
顾昭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注视着江面。
“顾家是漕运世家,所有的生意和根基都在这水上,离了丹阳又能去哪?”
顿了顿,他扭头看向王愚人。
“你呢?愚人兄,你不走吗?”
王愚人晃了晃喝空的酒壶,随手将它放在栏杆旁。
“我留在这还有些事。”
“还有事?”顾昭微微皱眉。
迟疑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愚人兄……不会真的想要去刺杀永王吧?”
王愚人闻言扭头看他一眼,随即轻笑。
“你想多了。”
顾昭却神色凝重,语气愈发严肃。
“就如宴席上所说,一旦永王被杀,其部下失去约束,兵变作匪,江淮一带只会更加动荡。”
王愚人只得伸手拍了拍顾昭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道。
“你放心,我绝无刺杀永王之意。”
永王虽然目前被朝廷定性为叛乱,但实际上只是玄宗和肃宗之间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他依旧是皇家宗室子弟,是玄宗李隆基的儿子,是肃宗李亨亲手抚养长大的弟弟。
王愚人如果真去刺杀了永王,迎接他恐怕不是封赏,而是朝廷的通缉。
到时候别说《侠客行》了,他将寸步难行。
历史上,即便在玄宗下诰将李璘贬为庶人之后,于永王之乱中立下大功的皇甫侁,也因为擅自杀死了李璘,被肃宗贬谪终身不予录用。
况且,永王之乱马上就会顺利平定,李璘活不了多久了。
杀不杀他,对于时局没有什么影响。
“既然不是要杀永王,那愚人兄究竟是要做什么?可否告知于我,或许我也能帮上一二?”
王愚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这件事,他无法和顾昭说明。
由于自己的刺杀,让安禄山比历史提前了一个多月死亡。
历史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动,其他穿越进入这个剧本的人自然能猜出,就是乐园的演员刺杀了安禄山。
之后,顾昭又在诗会上为他扬名江淮,其他演员自然就知晓了他的行踪。
几日前的一个夜里,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一名行商捎带的,里面用简体中文写了一句话:
“我们两人将于一周内抵达丹阳,请朋友务必在丹阳等我们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