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忠义
王愚人向后一靠,神色平静。
“有什么问题吗?”
见他并未否认,张云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真的……杀了安禄山?”
“客官,菜来了!”
店小二端着一壶茶与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上前。
这水晶肴肉是冷盘,切一切,缀上姜丝、淋上香醋就行,因此上菜特别快。
王愚人微微侧身让过,等店小二走远,才缓缓开口。
“有什么不对吗?安禄山难道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大盗?”
“倒也不能说不对,安禄山确实符合条件……”
张云容神情恍惚,微微低头,素手掩住微张的樱唇,低声喃喃。
“但怎么可能做得到……这只是一个剧本,在我们无法携带超越这个世界的东西进来的前提下,怎么可能会让我们去杀一国之君?”
“是啊!”
裴玄明忽然抬手,把一个黑沉沉的铁疙瘩“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我本来还带了一把手枪进来,结果完全不能用。但这其实根本没道理啊!你看,这枪是铁做的,子弹是铜做的,火药技术现在也有,凭什么不让我用,这是不是有点赖皮……”
“慢着。”
王愚人打断裴玄明,目光扫过桌上的手枪,又看向两人。
“如果没有在谋划刺杀安禄山……那这几个月,你们都在干什么?”
张云容与裴玄明对视一眼,神情间似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他们原本还没觉得,但相比于王愚人的壮举,自己的就显得有些小打小闹了。
“这半年……我们一直在山中剿匪,倒也算是名扬黔中道、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部分地区。”
“名扬几道州县……”
王愚人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这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你……不知道怎么完成这个剧本?”
张云容忽然一愣,仔细打量着王愚人,语气里满是好奇。
他们知道这么完成这个剧本?
王愚人眼神微微发亮。
“要怎么完成?”
张云容更加仔细地端详王愚人,试探着问道。
“你该不会……是新手吧?”
王愚人架起一块肴肉送入口中,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第四个剧本。”
张云容心头一震——
才第四个剧本,就这么强?
不是吧……
原本她还以为王愚人是那种拥有大量技能和道具的老手,恰好有用得上的,所以才能刺杀安禄山。
她定了定神,收敛起心下的惊诧,缓缓开口。
“像这类内容简介里带书名号的剧本,需要先按照诗句的内容行事,等剧情人物知晓你的事迹,主动为你写下你剧本上的那首《侠客行》。”
她说着,不禁又瞥了一眼王愚人。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所以直接杀了安禄山名扬天下,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来丹阳。”
王愚人微微皱起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提到“丹阳”。
“这和丹阳又有什么关系?”
张云容唇角微扬,纤手拿起茶壶,徐徐为自己斟上一杯。
“近期,有一位著名诗人会出现在丹阳……”
王愚人眼神一跳,也想到了。
“李白!”
他正想再问些剧本相关的内容,酒楼木梯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顾昭的身影骤然出现在楼梯口,目光一扫,最终落在王愚人身上。
“愚人兄!快!快随我回府!朝廷的封赏下来了!使者就在府上等候宣旨!”
此言一出,霎时寂静。
张云容执箸的手停在半空,裴玄明正把枪塞回去的动作也猛然顿住。
二楼其他食客也纷纷回头,向顾昭的方向看来。
王愚人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饮尽,立即起身朝顾昭走去。
“走!”
两人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张云容忽然蹙眉,转向裴玄明。
“他是不是……还没结账?”
……
顾家的府邸比往日更显肃穆。
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仆役皆屏息垂手侍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与凝重。
顾昭引着王愚人快步穿过几重院落,直入正堂。
堂上,檀香袅袅。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端坐上首,目光如鹰,不怒自威。
在他身后,侍立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内侍,按刀而立,气势迫人。
正堂内虽然还有不少空着的椅子,但顾家几位有头面的长辈都垂手站在下首。
几位长辈神态恭谨,大气也不敢出。
看起来,倒是和一旁的仆人没什么两样。
见王愚人随顾昭步入,那宦官的眼神瞬间便锁在他脸上。
他并未起身,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宫中特有的阴柔与威严。
“你,便是王愚人?”
“是。”
王愚人拱手,神色平静。
只一个照面,他便明白这是太上皇玄宗的使者,而非当朝天子肃宗所派。
永王东巡的权力直接源自玄宗的《命三王制》,始终视玄宗为“正统”。
因此,也只有玄宗的使者,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进入仍在永王控制下的丹阳。
对于王愚人而言,封赏来自玄宗还更好些,他毕竟是老子,肃宗和永王也大概率也都会承认。
虽然当下玄宗的封赏象征意义远大于实权价值,但恰巧,王愚人所需正是名望,而非实权。
“大胆!面见使者,安敢不跪!”
宦官身后一名内侍厉声喝道,手已按上刀柄。
绯袍宦官却抬手虚按,而后挥了挥手,制止了内侍。
他审视王愚人脸上的灼痕,绯袍下的手指轻敲紫檀木匣。
“带上来!”
话音落下,立刻有两名丹阳守军押着一名少年上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名太微宫的道士。
王愚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去,微微一愣,发现那少年竟是何灭。
道士站定,朝绯袍宦官拱手一揖,声音清亮。
“此子名为何灭,曾参与行刺安禄山,如今正遭大燕通缉。他离开洛阳前,来太微宫探望被收留的同乡,因此被我等发现。”
听到这,王愚人不由微微皱眉。
何灭那些在太微宫老乡还是他亲手放跑的,却没想他竟然会冒着风险去探望。
“抬起头来!”
绯袍宦官上下打量何灭片刻,目光转向王愚人。
“你可听见了?还敢说是自己杀的安禄山吗?”
王愚人拱手应道。
“是!正是在下杀的安禄山。”
“好!”
绯袍宦官倏然起身,缓缓走到何灭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汝可见过刺杀安禄山之人?”
何灭从进来后就一直望向着王愚人,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扑跪在地。
“禀使者,刺杀安禄山的,正是这位侠士!”
绯袍宦官闭目,缓缓长叹一声。
再睁眼时,他脸上倨傲之色尽褪,整肃衣冠,向王愚人郑重揖礼。
“阁下诛除安贼后,传闻纷纭,真伪莫辨。朝廷经查实确有此事后,立马遣臣前来封赏。”
随即,紫檀木匣缓缓开启,明黄诏书在烛光下徐徐展开。
他拿起诏书展开,大声念道:
“门下:咨尔王愚人,诛除逆首安禄山,忠勇天授,义烈风彰,于国有安邦定难之功。”
“宜加爵赏,是用赐尔封范阳郡公,食邑三千户,加实食封八百户。授忠义将军、御史大夫,赐丹书铁券,传于子孙。另赐良田……”
“十步溅血,已扫妖氛。望尔效命,共复河山。布告天下,体朕意焉。”
“天宝十六载正月十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