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侠义
王愚人心底暗叹一口气,果然……
福手福足,换成通俗点的说法,就是自残肢体以逃避赋税或兵役。
断肢虽致残,但能保全性命,因此被民间称为“得福”。
这种现象在隋末唐初时就已出现,大唐朝廷屡禁不止。
唐朝中期,府兵制和均田制的双双崩溃,更是加剧了这一现象。
而如今,恰恰是福手福足现象最多的时期之一。
去岁,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于范阳起兵,各地征兵加剧。
王愚人将纷飞的思绪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躺在木桌上的少年。
少年安静地躺着,双眸紧闭,呼吸平稳。
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刚才差点砍下他的脚掌。
“既不是官差,管我们福足干什么?”农夫的质问依旧在他耳边回响。
王愚人缓缓伸手,指向桌上躺着的少年。
“他,一直醒着。”
农夫和农妇不可置信地猛然起身,目光投向躺在木桌上的少年。
“他一直醒着?”
少年看起来依旧是那么安静,双眸紧闭,呼吸平稳。
两人眼神怀疑地看向王愚人,农妇更是连连否认。
“不可能,他吃了药,肯定是昏过去了。”
农夫也附和道:“如果他还醒着,我要砍他,他肯定得有反应。”
“你们就是用给我倒水的那个碗喂的药吧?”
王愚人却是摇头,轻声笑了笑。
“碗的边缘还残留了一些,我检查过了,那些药已经失去了药性。”
接着,他淡淡地看向那少年。
“你如果装够了,就起来吧。”
少年依旧静静躺着,像是没有听到一般。
王愚人没有再辩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下一刻,一把长剑忽然出现在他手中。
农夫农妇猛然一惊,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从他们房间里取回了这把剑。
“铮——”
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王愚人手腕一翻,剑尖直指农夫,淡淡说道。
“如果你确定还要装昏,我就先杀了你的父母。”
空气中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在轻轻摇曳,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有一种冰冷的气息,渐渐在空气中开始蔓延。
农夫和农妇呆立原地,目光在王愚人和少年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既惊又惧。
片刻后,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随后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清澈而坚毅的眼睛。
“阿文,你真醒着?”
农夫农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呆呆地看着少年。
下一刻,农妇忽然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掩面抽泣着。
“阿娘也是没办法啊!明天那捉人吏又会来,已经避了两次,实在是避不了了啊……”
她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仿佛要在这一刻,将所有的痛苦和无助都倾泻出来。
少年坐起身来,低头看着痛哭的母亲,眼中也渐渐湿润。
“阿娘,我明白的,这是为我好,所以我不怕疼。”
王愚人握着剑,静静地站在一旁。
农夫和农妇再次跪倒在王愚人面前,膝行几步,额头几乎贴到地上,声音颤抖着哀求。
“这位侠客,我们老来得子,就阿文这一个孩子。明天那征兵的人就要来了,求你莫要再管闲事!就让我们给阿文福足吧!求你莫要再管闲事……”
少年也从桌上跃下,默默跪在父母身旁,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火光明灭不定,王愚人的思绪也是如此。
农夫见他依旧沉默不语,把心一横,猛地起身拾起地上的菜刀。
他回过头,一把抓住跪着的少年的脚踝,举起菜刀就要用力斩下。
“乒!”
一道剑光闪过,菜刀再次被击飞出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好!好!好!你是侠客!你要侠义,你要眼前干净!”
农夫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与绝望,声音嘶哑地怒吼。
“你们这些虚伪的侠士,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贱民要面对什么?你开心了,你眼前干净了!你今日大发慈悲救他一只足,明日就会害他送掉一条命!”
农夫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着,就连烛火也陡然一暗。
王愚人眼中倒映着跃动的烛光,提剑缓缓向前走去。
“我来吧,我的剑快。你们这样砍,一刀斩不断,他更痛苦。而且刀上锈太多,他容易得金创痉。”
农夫顿时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向后退去让开位置。
“你们扶他躺在桌子上。”
王愚人的话音刚落,农夫和农妇便手忙脚乱地扶起少年,将他小心翼翼地抬到桌上,少年自己也配合着往桌上爬。
农妇熟练地捉起少年的左脚,将脚掌拖出桌面,然后将木盆移至少年的脚掌下方。
少年微微偏过头,默默咬紧了牙,而后闭上双眼。
王愚人看着露在桌子外的脚掌,眼神微微变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剑。
下一瞬,剑光如电,一闪而过。
一只脚掌滚落下来,跌入木盆中,鲜血从伤口之中快速涌出。
“唔!”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牙关死死咬住,额上的青筋瞬间暴起,脸色因剧痛而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双手紧紧抓住桌沿。
“快!快!给他包扎!”
农夫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双手用力箍住少年的小腿,而后回过头去骂农妇。
“你他娘的动作快点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农妇从怀中掏出一团麻布,在农夫不停的催促下,颤抖着双手开始给少年包扎伤口。
“阿文,忍一忍,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一边包扎,泪水也一边从农妇眼角不停流下。
“阿娘,我不疼,真的不疼。”
“好好,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
农夫紧盯着农妇包扎少年伤口的双手,直到最后一块麻布缠好,才慢慢松开箍住少年小腿的双手。
他脱力般向后跌坐,伸手抹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呼吸渐渐平缓。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朝王愚人拱手。
“若非侠士发现药已失效,并仗义出手,恐怕阿文今天还要吃更多苦头。方才我一时头昏,误解了侠士,还望侠士见谅。”
王愚人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盯着木盆中少年的左脚,眼神有些复杂。
农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催促农妇。
“快去准备准备,弄些好东西招待这位侠士。”
农妇应了一声,端起那个盛着断足的木盆,朝堂屋外走去。
就在她与王愚人擦肩而过时,王愚人忽然开口叫住了农妇。
“稍等。”
他缓缓转过身,紧紧盯着农妇。
“你要把这断足拿去干什么?”
农妇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农夫。
烛火忽然剧烈摇曳起来,农夫的声音自王愚人背后响起。
“肉就是肉,丢了浪费。”
“现在这世道,匪兵在吃,官兵在吃,我们就吃不得?”
“何况我们也不吃别人,难道就连吃自己的肉也不行吗?”
王愚人沉默片刻,伸手从怀里掏出最后的三张胡饼,轻轻摊在桌上。
“我和你换。”
农夫看了看桌上的饼,又看了看王愚人,叹了口气。
“拿饼换肉,若是别人我自然不换,但侠士刚刚帮了我们,我便换于你。”
“多谢。”
王愚人伸手,从血淋淋的盆中取出那只断足,鲜血顺着足尖缓缓滑落。
“也不必招待我,你们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就行。”
他提着断足,转身便要离开。
“侠士且慢。”农夫忽然叫住了他。
王愚人回过头,目光如刀,直视着农夫。
农夫的目光浑浊,却异常平静。
“现在战局糜乱,人一茬一茬的死,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征发老弱。今夜,我们二人在为儿子福足后,也会福手福足。”
他顿了顿,望向桌上的那三张胡饼,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
“不知侠士,可否还愿做我俩的这笔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