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难民
次日天明,王愚人骑着一匹矮马,沿田埂缓缓东行。
马背一侧悬着一只断手与两只断足,已被洗净擦干,用几根茅草粗略地绑着。
他打算将这些带到僻静无人处丢弃,免得被人拾去。
田埂两旁,都是大片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
随着他一路东行,零星的难民开始出现在道路上,大多是在向西逃难。
背竹箧的老者拄枣木杖蹒跚而行,妇人用褪色襁褓将婴孩缚在胸前,半大少年推着独轮车,板上蜷着更年幼的弟妹……
王愚人与他们缓缓交错而过。
偶尔有几道麻木的目光抬起,落在他马侧悬挂的断手断足上。
越往东行,难民就愈发密集。
道路旁,偶尔可以看到一些佛教或景教临时搭起的救济草棚。
一处棚下,站着一名深目高鼻、头戴黑巾的景教修士,巾上绣有十字纹样。
他身旁堆着几筐粟米和麻布,身后立着两名腰佩短刀的胡人护卫。
“我信唯一真神,天父创造万物;信救主弥施诃,降世为人,救赎众生;信圣灵恩泽,赐永生之福。”
难民们跟随景教修士诵念一遍,便能从对方手中接过一捧粟米、一块麻布。
而后他们默默转身,继续踏上西逃的路。
王愚人勒马驻足片刻,轻轻一夹马腹,准备继续向东。
“愚人兄!愚人兄!”
忽地,一阵急促的呼喊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快速由远及近。
听到马蹄声,周围的难民如惊弓之鸟,本能地慌乱起来。
有人手中粟米泼洒在地,妇人紧抱孩儿踉跄躲向道旁草丛……
一时之间,人群无比混乱。
王愚人回头望去,一匹枣红大宛马,正踏过田地疾驰而来。
马背上之人头戴宝冠,深目高鼻,蜷曲的络腮胡须垂落,身着翻领窄袖长袍,腰间短刀随骏马颠簸轻晃。
看清来人后,他却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怎么追上来了?
来人名叫康穆哲,自称是粟特商队的萨保。
此番带着驼队沿那条后世称为“丝绸之路”的商道,前往洛阳。
不料途中遭遇突厥劫匪的袭击,驼队被截,货物被掠,同伴全部被杀。
只有他仗着胯下这匹大宛马神骏,携带告身、过所等文书,以及所剩不多的贵重货物逃了出来。
王愚人进入剧本世界时,正值天宝十五载七月初。
那时,安禄山于长安焚掠的消息,刚刚传到敦煌一带。
诗里“杀人若刈荆”的大盗……指的应该就是安禄山吧?
他当即收拾行装,挂剑东行,直奔大燕新都洛阳。
才出敦煌不远,他就碰上了被突厥劫匪追杀的康穆哲。
胡人杀胡人这种事,按王愚人自己的性格,多半会是袖手旁观。
可在这个剧本中,他所扮演的是一位久居敦煌的市井商人。
他与不少粟特人关系良好,并且骨子里还埋着很深的侠义情节。
于是,他出手杀了三名劫匪,救下了康穆哲。
又因为两人的目的地都是洛阳,这一路上便结伴而行。
然而再往前走,就会进入叛军控制的区域。
王愚人此行的目的是刺杀安禄山,若是继续和康穆哲同行,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昨夜他趁着夜色悄然离去,想要甩开康穆哲,却不想今日对方又追了上来。
康穆哲猛一勒缰,骏马嘶鸣着在王愚人身前停下。
他抬手起右手,手指轻触胸前鎏金银壶上凸起的娜娜女神骑狮像。
“娜娜女神庇佑!总算是追上你了!”
这句话,他是用粟特语说的,不过王愚人也能听懂。
粟特语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通用语言之一,敦煌混迹的商人多少都懂几句,以便和来自中亚的胡商打交道。
而原主久居敦煌,且本身语言天赋出众,胡汉杂处的环境不仅让他精通粟特语,更对粟特人的生活方式、风俗信仰了如指掌。
周围难民这时也发现来骑并不是叛军,惊惶渐渐平息。
人群重新慢慢聚拢在路旁,继续等待着分发粟米和麻布。
感谢完娜娜女神后,康穆哲大笑着张开双臂,朝着王愚人热情地拥抱过来。
“愚人兄,不是说好同去洛阳的么?怎么丢下我自己走了?”
王愚人与他随意拥抱了一下,敷衍道。
“只是忽然想起有些急事,看穆哲兄已经睡下,便独自赶了些夜路。”
康穆哲朗声大笑,宽厚的手掌重重落在王愚人肩头,声若洪钟。
“愚人兄救我性命,此恩此情,康某岂敢相忘?既已许诺要照料愚人兄一路食宿,那自然是言出必践,无论如何都要一同去的!”
他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恳切。
“愚人兄若再要撇下我独自上路,那可真是要让我无地自容了!”
……
“愚人兄,我恐怕无法与你一同去洛阳了。”
武功县北城门外,康穆哲自怀中取出一纸大燕通行许可,递给守城的士兵。
士兵仔细查验过后,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城。
而王愚人,则被士兵拦在外面。
康穆哲接过士兵递回来的通行许可,小心地收进马背上的包裹里。
随后,他转身看向被拦在城外的王愚人,脸上堆起殷切的笑容。
“对了,愚人兄不是常说有要事在身吗?这倒正合你意——既然进不得城,不如趁夜多赶些路程?”
在消息灵通这方面,王愚人确实不如这些频繁往来于丝绸之路的胡商。
他还不知道,大燕现在已不再承认大唐过所。
至于康穆哲的忽然变卦改口,他倒不怎么意外。
粟特商人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向来重利轻义。
在他们眼中,一切皆是可算计的筹码。
先前康穆哲之所以执意要与他同行,不过是看中了他这个只需包食宿的保镖罢了。
王愚人对此并不介怀,反而策马上前,张开双臂热情拥抱对方。
“穆哲兄,那我便先行一步,在洛阳恭候大驾!”
“哈哈!好!一言为定!”
康穆哲也爽朗一笑,回以热情的拥抱。
两人短暂相拥后,各自分开,康穆哲缓缓策马入城。
而王愚人则勒马驻足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直至康穆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王愚人才轻轻一夹马腹,驱马向武功县的东城门疾驰而去。
康穆哲入城后,策马来到一家邸店前。
他翻身下马,拎起马背上的包裹,迈步走进店内。
“博士,某欲投宿,可有单间?”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包裹。
然而,在包裹打开的瞬间,康穆哲却愣住了。
除了一份大唐的过所外,包裹里只有少量钱币、几块石头,以及……
一只断手和两只断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