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武功县东城门时，王愚人已全然换了副模样。

　　他头戴毡帽，露出一头刻意染卷的深色发绺，身穿白色圆领长衫，并通过化妆加深了眉眼轮廓。

　　乍看之下，倒是与康穆哲有七八分相似。

　　与康穆哲分别之际，王愚人借拥抱的时机，悄无声息地换走了他包裹里的东西。

　　主要是萨保告身、大燕的通行许可，以及他随身带的贵重商品，比如玛瑙、绿松石、琉璃制品等。

　　若是在太平时期，冒充萨保几乎没有可能。

　　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盗取一份告身就可以的。

　　然而，此时康穆哲所在的粟特商队几乎全灭，战乱中官府也有大量文书被焚毁。

　　只要康穆哲不去告官，王愚人暴露的可能性就很小。

　　而他笃定，对方绝不敢声张。

　　尽管康穆哲自称萨保，但一路同行下来，王愚人早已察觉他的身份存在问题。

　　尤其此前申请修改过所内容，要求加盖官印注明“遭劫余货”时，康穆哲并未求助当地祆祠或粟特聚落，而是请求王愚人作为人证。

　　对于一名粟特商人来说，这很不寻常。

　　他推测，康穆哲很可能是在危急关头，夺了萨保的大宛马才得以逃脱。

　　为防止对方狗急跳墙，王愚人特意给他留下了大唐过所，让他能够原路返回。

　　至于偷盗之事，倒也不算违背剧本中侠客的人设。

　　在唐朝，这些自命侠客的人对偷盗没那么抵触。

　　甚至唐代侠客小说《聂隐娘》中，空空儿就是以偷盗技艺闻名的侠士。

　　此时天色渐昏，城门处的士兵仔细检验过通行许可后，挥手放行。

　　城门附近还能看到一些战火的痕迹，但往里走不过几百米，市井气息便渐渐浓厚起来。

　　眼下唐军还未组织起系统的反攻，作为大燕西边的门户，武功县此时迎来了短暂的繁华。

　　粟特语、突厥语与唐音交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龟兹琵琶、波斯唢呐、于阗筚篥的乐声糅杂在一起，空气中蒸腾着驼粪与香料的热气。

　　酒肆的灯笼下，佛教僧侣、祆教穆护、景教修士各自宣讲佛法、启示、福音。

　　二楼木窗里，吐火罗舞姬飞快旋舞，扬起一身炫目的金箔，引得路人驻足观望。

　　不远处忽地响起一片惊呼，王愚人循声望去。

　　一道人站在路旁空旷之处，身旁点着赤、橙、蓝、绿、紫五色蜡烛，烛光摇曳，映照出奇异的光影，竟隐隐呈现出五色楼台殿阁的幻象。

　　他周围簇拥着许多看客，惊呼之声便是从他们口中发出。

　　“凝！”

　　那道人忽然大喝一声，原本模糊的五色楼台殿阁逐渐凝实。

　　“好！好！好！”

　　喝彩声中，大量铜钱掷向那道人身前，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作为盛唐文化的一部分，幻术以张果、叶法善、不空三藏等宫廷幻术师为代表。

　　而民间幻术师，也主要集中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

　　随着安史之乱的发生，洛阳、长安相继陷落，幻术师也开始向其他地区扩散。

　　此时的幻术师，基本与道教、佛教的仪式结合，用“仙法”和“神通”来吸引信众。

　　以现代人的眼光和知识，王愚人不过驻足片刻，便已看明白这个幻术的原理。

　　他拨转马头准备离去，但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郎君请留步！”

　　王愚人缓缓勒住马，回头望去。

　　此时幻术已经收起，看客们也纷纷散去。

　　只有那道人和一名盘坐于地的少年看客还留在原地。

　　叫住他的是那名道人，他收拾好地上的蜡烛，向着王愚人拱手一礼。

　　“贫道见郎君容色平静，似不以为奇，莫非亦知我道家仙法？”

　　王愚人默然片刻，而后笑了笑。

　　“墨家《墨经》上记载的东西，何时又成了道家仙法？”

　　道人闻言，眼中闪过惊异之色，伸手轻轻抚须，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胡商。

　　“郎君竟识得《墨经》？”

　　随即，他又笑道。

　　“墨家式微久矣，早已融入儒道两家进行传承。葛仙翁在《神仙传》中将墨子奉为道家地仙，《墨子五行记》更是修道之人的枕中秘，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王愚人头一回听说墨子还成了道家地仙，觉得新奇，正要细问。

　　就在这时，忽听“啪”的一声脆响，一直盘坐的少年看客猛地拍地而起。

　　“有了！”

　　“烛龙衔火曳天衢，宝焰摇光幻太虚。五色楼台平地起，方识蓬莱神仙术。”

　　少年吟罢，向道人拱手一礼。

　　“在下阮囊羞涩，未能掷钱助兴，权且以拙诗一首奉赠。”

　　不待道人回应，少年拍拍身上的尘土，径自转身离去。

　　道人看了少年看客两眼，倒是不以为意，又向王愚人作揖。

　　“郎君可是要去洛阳？”

　　王愚人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自七月十二日肃宗于灵武即位登基的消息传开后，原本前往长安、洛阳的胡商纷纷改道太原、灵武、成都。

　　这道人如何猜出自己要前往洛阳的？

　　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何以见得我是要去洛阳？”

　　道人轻轻拈着一缕胡须，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笑容。

　　“往来大唐的胡商，为求稳妥，多取南、北二门入城，盖因这两路尚在唐军掌控之中，可保安全无虞。”

　　“而郎君却自东门而入，想必是从安禄山控制的地界绕行而来。”

　　“且郎君所携货物甚少，看外形也不像是丝绸、茶叶，反倒像是金银珠宝、珍稀香料，所以绝非返程的胡商。”

　　“既与安禄山军有涉，又非回程，那么郎君此去，十有八九便是洛阳。安禄山治下，也唯有此地需要这等奢侈之物。”

　　说到此处，道人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更何况，郎君既如此反问，想必贫道所言不差。”

　　尽管道人推测的依据本身是错的，但结果倒是歪打正着。

　　王愚人为避开康穆哲，特意换了个城门，从东城门进入，却不料引起了道人的误会。

　　他正思忖间，道人已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他面前。

　　“不知郎君可否顺路替我将这封信送至洛阳太微宫？若能送达，太微宫必有酬谢，绝不会让郎君白跑一趟。”

　　太微宫是大唐官办的道观，但洛阳如今正处于叛军控制之下，王愚人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也不想节外生枝。

　　他轻挽缰绳，婉言推拒。

　　“道长还是再另寻他人吧。”

　　道士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平和。

　　“当此乱世，由此往洛阳者者寥寥无几。郎君若能带到，自然最好；若未能送到，也无妨，权当没有此事。”

　　王愚人沉吟片刻，终伸手接信。

　　“信里是什么内容？”

　　道士并不觉得王愚人询问信的内容有什么冒昧，反倒认为理所应当。

　　毕竟乱世之中，万一是什么军事密信，贸然传递只会害人害己。

　　“不过是贫道一位师兄患了消渴之症，我又偶然觅得一张治疗此症的仙方，便想送去，也算尽一份同门之谊。”

　　王愚人的手指已经接触到信封，听到道士的话后，指尖忽然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