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准备
那名胡商闻言,又坐了下来,眼中带着审视。
“怎么,你对这些流民有兴趣?”
“是啊。”
王愚人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
“你也知道,我的人都被盗匪截杀,正需要补充些人手。”
胡商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似在权衡,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好,你跟我来。”
离开酒肆时,三名护卫默不作声地跟上胡商。
一行人穿梭于幽深的街巷,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市场后巷一处隐蔽的小院。
胡商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刚掀开那扇脏得发亮的豹皮帘子,立即就有一股腥膻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牲畜和人的体臭。
王愚人微微皱眉,但还是迈开脚步跟进后院。
后院是用牲口棚改造成的,三十多个流民躺在霉烂的稻草上,脖子上拴着粗重的铁链。
旁边的食槽里散落着发黑的米糠,一名老妇人正用颤抖的手指,拼命从槽缝中刮出残渣往嘴里塞。
见到有人进来,流民们受惊般向后缩去,恨不得将自己埋进草堆里。
只有一个无人看管的孩子,正趴在地上,舔舐着地上的尿渍。
王愚人目光扫过院落,眼底掠过一一缕隐晦的杀意,但转瞬即逝。
他嫌恶地捂住鼻子,皱起眉头。
“怎么尽是些老弱病残?”
胡商环视一圈,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头发。
孩子吃痛,发出凄厉的哭喊声。
胡商却毫不在意孩子的挣扎,粗鲁地将他提起,揪着头发拖行到王愚人面前。
他用力掰起孩子的脸,强迫他面对王愚人,咧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你看这个,再养几年不就是青壮?一贯钱,便宜得很!”
王愚人伸手掐住孩子的脸颊,将他从胡商手中接过。
他左右看了一眼,随手将孩子推到一旁,转身就朝外走。
“一贯钱?你自己留着养吧,等长成青壮了我再来买。”
“等等!”
胡商急忙叫住他,回头瞅了瞅满院老弱,咬了咬牙。
“百文一个,童叟无欺。”
王愚人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胡商,然后又看向那些流民。
“真就这些老弱?没点别的好货了吗?”
胡商无奈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漠。
“这是从安禄山军队屠掠过的村子里搜罗来的流民,青壮本来就没剩下几个。你来得又晚,好货早被挑走了,就剩这些没人要的货色。”
王愚人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两贯钱,这些我全要了。”
胡商的目光在流民和王愚人之间来回游移,默默衡量着得失。
这些老幼已经滞留在手中多日,一直没人要买,每天还得白搭粮食。
若是再不脱手,恐怕最后亏得只会更多。
想到这,他点了点头。
“行,那就两贯钱,这些人都归你!”
王愚人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随手抛了过去。
唐代金银虽然不是法定货币,但在胡商之间,还是更愿意接受金银。
胡商接过银子,指尖一掂,又凑近看了看成色,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一两银,事实上已经快接近三贯钱了。
“来来来,帮康穆哲把这些流民串上。”
三名护卫上前将拴着流民的铁链逐一解开,然后用绳索重新绑起来。
王愚人与胡商退到一旁坐下,看着忙碌的护卫,随口闲聊起来。
“那些好货都被谁买走了?”王愚人问道。
“还能是谁?贵族官员、富商地主……前阵子还有一对双生子,啧,光那两人的价钱,就抵得上你眼前这些。”
“双生子?好东西啊,谁买走了?”
“一个祆教的穆护。”
“还有什么好货吗?”
“有个懂点剑术的,被军队买了去。”
两人谈话间,护卫已经捆好了那些流民,把他们串在了一起。
一共两根绳子,粗绳缚住他们的脖子和手腕,细绳则捆住每个人的小拇指。
王愚人接过绳头,拽了拽,便牵着他们向外走去。
将至院门,他忽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胡商,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洛阳?”
胡商眉头一皱:“怎么?”
王愚人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过些日子,说不定还有笔生意要找你谈。”
听到还有生意,胡商也咧嘴笑了。
“大概还要在这待上两个月吧。”
“那就好。”
王愚人微微颔首,迈步走出院子。
他牵着一溜流民经过太微宫门前,那儿正设摊施粥。
就在经过粥棚不远处,他脚下一个踉跄,似是绊到了什么,猛地向前摔倒,手中的绳索也随之松开。
难民们先是一怔,随即争先恐后一股脑涌向太微宫施粥的方向。
王愚人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尘土,看着流民远去的背影,低声嘟囔了句“晦气”,便转身离去。
他买下这些流民,一是帮助他们脱离苦海,二是借机打探其余流民的下落去向。
新的计划需要帮手。
而这些这些因安禄山而家破人亡的流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
时光流转,转眼又一个月过去,来到了至德元载十一月十五日。
这日一早,王愚人照例来到祆祠。
刚迈进大门,便听见几名信众聚在廊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本月二十六日,祆祝将在祆祠主持举办赛祆仪式。”
“好像是……要为前线将士祈福。”
王愚人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几句。
接着他脚步一转,没有进入正殿参加早祷,反而趁所有人都在正殿的时机,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僻的储藏室前。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隐传来早祷的诵经声。
王愚人站在木门前,确认附近无人后,抬起手,以特定的节奏敲响木门。
“笃,笃笃,笃笃笃。”
片刻,门内传来细微响动,一个尚带稚气的嗓音试探道。
“是……是我们。”
王愚人刻意改变自己的声音,让它变得沙哑而低沉,以隐藏自己的身份。
“考虑得怎么样了?”
门内静默一瞬,再开口时已难抑激动。
“那日我便说过,这件事不用考虑!安禄山叛军屠我全家,如今我们也被关在这里,只能活下去一人……如果真有机会能杀死安禄山,我们愿意一试!”
王愚人明知对方看不到,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有这个想法,我可以给帮你们一个机会。”
“依旧是一死一生,只不过,谁生谁死,会调换过来。”
“这件事凶险万分,我只负责为你们谋划,并买通一些关键人物,不会亲自参与刺杀。”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一张猪皮、一张牛皮并一枚穿好线的针,从门缝下塞入。
“这些东西你们注意藏好,不要被别人发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按照纸上的描述,先用猪皮和牛皮进行练习。”
交代完毕,王愚人悄然离开祆祠。
接着,他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一家铁匠铺前。
铺内炉火正旺,热气扑面,弥漫着金属与炭火的气息。
“李师傅,怎么样,有法子了吗?”
铁锤敲击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映照出李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柔软有弹性的金属笔杆……亏你提得出这样的要求。”
李师傅放下铁锤,抹了把额头的汗珠。
“不过有点头绪了,但没那么快,你过些日子再来取吧。”
“您准备怎么做?”
“我去买块牛筋腱,打磨成笔杆的形状,然后用银箔贴附。怎么样,这样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应该没问题,什么时候能取?”
“不急的话,就等个三四天,我手上还有一批东西要打。”
“好,那我就四天后来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