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招揽
绯袍宦官将圣旨缓缓卷起,郑重交予王愚人。
“范阳郡公立此不世奇功,陛下甚为嘉许。如今圣驾在蜀,正是用人之际。郡公可愿随某入蜀?以郡公之才,陛下定当委以重任。”
王愚人双手接过圣旨,神色肃穆。
“谢陛下圣恩,谢使者抬爱。但在下散漫惯了,疏野成性,于庙堂规矩、案牍劳形一窍不通,恐难当此任。还是容我在江湖间,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那使者似是对这番推辞早有预料,只微微颔首。
“郡公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令人钦佩。陛下亦另有预备。”
他侧身,从一名内侍手中接过另一份略薄的敕书,徐徐展开。
“敕命:范阳郡公王愚人,诛贼有功,特授江淮巡察使,便宜行事,察访民情,以彰天宪。望尔克尽忠义,毋负皇恩。钦此。”
这“巡察使”名头响亮,却是个不领实职、不署衙门的头衔,更没有固定俸禄。
有巡察之权,而无处置之柄,纯属一个朝廷认可的身份牌子,方便行走而已。
王愚人再度拱手谢恩,坦然领下这个职位。
使者完成了使命,不再多言,带上何灭以及太微宫那道长,向王愚人略一拱手,看也不看作为地主的顾家人,便在侍从簇拥下转身离去。
使者一走,正堂中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顾家几位长辈这才围拢上前,脸上堆满笑意,语气前所未有的热络与恭敬。。
“恭喜郡公!贺喜郡公!”
为首的顾家长者连连作揖。
“真乃天大的荣耀!郡公诛杀国贼,名震寰宇,如今又得圣上亲封,顾家上下与有荣焉!”
“正是正是!”
另一位族老捻须笑道。
“谁能想到,郡公竟在我顾家盘桓多日?此事传扬出去,实乃我丹阳顾氏之光!”
顾昭上前一步,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
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拱了拱手,分明地叫道。
“郡公!”
王愚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兄莫要开我玩笑,叫我愚人兄即可!这些日子多蒙顾兄与贵府照拂,该是我有幸结识顾兄才是。”
刹那间,所有顾家长辈与族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昭身上。
顾昭的脸微微涨红,不过倒也放松下来,笑呵呵地回应。
“得遇愚人兄此等英雄人物,是清远三生之幸。些许微劳,不过尽地主之谊朋友本分,何足挂齿?”
顾家长辈们见此情景,更是笑逐颜开,纷纷附和。
一时间,正堂内道贺声、赞誉声不绝于耳。
……
江陵郡,永王行辕。
夜色深沉,帐内烛影摇红,映照着数张凝重的面孔。
永王李璘踞坐于上首,其子襄城王李偒按剑侍立其侧。
下方案前,谋主薛镠、幕僚李台卿与大将季广琛分席而坐。
近来肃宗朝廷的反击渐显成效,导致永王军中人心浮动,亟需做些什么来提振士气。
李台卿拱了拱手,率先开口。
“据报,王愚人已婉拒入蜀,只接受了那个无实权的巡察使头衔,此刻仍在丹阳顾家。”
略微停顿片刻,他才继续说道。
“此人诛杀国贼,名动天下,若能招致殿下麾下,于我军声望大有裨益。”
“范阳郡公,王愚人……”
李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满地图的案几,眉头紧锁。
忽然,他指节一顿,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以为,遣何人去招揽,最为妥当?”
李台卿立即接口,语气恳切。
“殿下明鉴!此等猛士,正当竭力延揽。臣愿亲往丹阳,说其来投。”
一旁的薛镠闻言,却是微微摇头,直言不讳道。
“招揽贤士,本是台卿分内之事。只是……王愚人如今声望正隆,而台卿之名,多限于幕府之内,恐不足以彰显殿下求贤若渴的诚意。”
李台卿面色微滞,轻咳一声,但也没再继续坚持,退到一旁。
这时,季广琛抱了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愿走一遭!王愚人刺杀安禄山,为国除贼,是条好汉!末将亦在沙场与叛军浴血厮杀,斩首无数。愿去会他一会,以武人之心,论杀贼报国之道。”
李璘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有些意动。
然而,薛镠却还是摇了摇头。
“将军勇毅,自是难得。然此行为招揽,而非胁迫。将军一身沙场血气,骤然登门,若令他心生疑虑,误会殿下在威逼,反而不美。”
李璘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望向薛镠。
“如此,镠亲自走一趟如何?卿名动江淮,也更能宣示我江陵锐意进取之志。”
薛镠拱手一礼,从容应道。
“殿下,此人能刺安禄山于重围,却视朝廷高官如敝履,足见其心不在庙堂,亦非热衷权位之徒。我等的方略,纵是宏伟,怕也难入其心怀。”
李璘嘴角微扬,已然明了。
“既然如此,想必卿心中已有人选。”
薛镠抬手捋须,微微颔首。
“殿下明察。确有一人,正合此任。”
“谁?”
“江淮兵马都督从事,李白。”
这名字一出,李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薛镠依旧从容,不疾不徐地剖析着。
“王愚人拒官爵而受虚名,可见其性喜闲散,心在江湖。”
“李太白谪仙之姿,诗酒风流,仗剑任侠,与王愚人正是同一类人物。”
“其绝世才华与个人魅力,或能引发精神共鸣,此非官样文章可比。”
“由他前去,非以官位相邀,而以风骨相契,淡化政治色彩,恰恰最能投合此类江湖奇士之心意。”
一番剖析,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妙哉!以风骨会友,对王愚人而言,确实比官样文章更能成事。”
李台卿不禁拊掌,频频点头。
但李璘却没立即做出决断,指节无意识地轻叩案几。
李白名望虽高,却非干练能臣。
派他去承担如此重要的招揽任务,无疑是一步险棋。
可薛镠的分析切中肯綮,对付王愚人这等不慕荣利、心向自由的奇士,或许正需李白这等不按常理出牌的名士。
他沉吟良久,终于抬眸,看向侍立在旁的谒者。
“召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