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若从三清殿里走出，目光扫过王愚人与白常，最终停在蔡为民身上。

　　她强忍着内心的不适，走过去试图把蔡为民耷拉的脑袋扶正。

　　但由于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尝试几次后，不但没能扶正，反而让他的额头在门框上重重磕了两下。

　　李若若动作一顿，终于收回手，默然转身坐到门槛上，望着蔡为民的尸体发呆。

　　另一边，白常轻轻叹一口气，没想到王愚人有着异乎寻常的心理防御。

　　他自己都没注意的一句寻常暗示，竟然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白医生，刚才我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的了。”

　　王愚人弯腰拾起跌落在地的随身听，在指间翻转把玩，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白常。

　　“这是什么？”

　　白常瞥了一眼，而后缓缓合上双眼。

　　“这是周志宏的随身听，里面有一段他和我对话的录音，不过现在录音已经被我清掉了。”

　　说到这，他低笑两声，带着几分嘲弄。

　　“这就是你没找到的，能够指证我的关键证据。”

　　“那里面的口哨声又是怎么回事？”王愚人继续追问。

　　白常却不直接回答，冷笑着重新睁开眼。

　　“你可以自己猜猜看。”

　　王愚人放下随身听，拔出手枪在手里转动着，再次问道。

　　“里面的口哨声是怎么回事？”

　　这次，白常回答得很干脆。

　　“口哨是我重新录进去的，是我对这些天国教的信徒进行催眠时，加入的一个催眠指令。”

　　王愚人手中转枪的动作未停，接着发问。

　　“关于宝圆村，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白医生应该不介意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白常视线扫过那柄不停旋转的枪，沉默不语。

　　王愚人没有等他回答，直接问道：“你是怎么离开幻想世界进入鬼域的？”

　　白常下意识想要抬起手，却被伤口牵扯得动作扭曲。

　　“这个名为‘天国’的幻想世界原本就是我构建的，我自然掌握着一些从这个世界中醒来的‘指令’，人只要在幻想中醒来，就会进入到更外层的鬼域。”

　　王愚人伸手指向道观外的那些厉鬼，以及远处赤红的天空。

　　“这个幻想世界的崩溃也是你造成的？”

　　白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先是微微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

　　王愚人问道，这是他最不明白的一个点。

　　维持着这一层世界，白常就还能继续隐藏自己，他们就还需要冒险去木屋里一个个唤醒恶鬼。

　　“你和蔡警官那样折腾，即使我不主动摧毁‘天国’，它也支持不了多久。”

　　白常轻叹一口气，看起来有些无奈。

　　“这片幻想的世界并非一人之力所能形成的，它依靠的是众人的自我欺骗与相互欺骗，才形成的一种集体共识。”

　　“当集体里的所有人都坚信天国存在时，你唤醒一个唤醒两个，改变不了其他人的想法。”

　　“可一旦被唤醒的人达到一定规模，那么其他人的信念也会动摇，这片由幻想搭建成的世界就会崩塌。”

　　“就好像在一个笃信巫术的部落中，所有人都坚信巫术是存在的，那巫术自然就存在，你所认为的‘愚昧’恰恰就是属于这个部落的‘科学’。”

　　“在这套体系内，他们可以用巫术解释世间万物，解决他们所遇到的一切问题，指导他们生产生活。”

　　“可当大航海时代来临，面对殖民者的船坚炮利，他们用巫术来诅咒入侵者时，渐渐就会发现巫术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力量。”

　　“或许一开始他们依旧会笃信巫术，但在子弹和大炮屠杀了他们一半的人口之后，他们自然就会苏醒，会意识到巫术其实并不存在。”

　　“对于这个幻想世界‘天国’而言，同样也是如此。当你和蔡警官将越来越多的恶鬼唤醒，天国迟早是会崩塌的，事实上，它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

　　“与其被动等待那个时刻到来，不如由我再次催眠那些仍沉浸于幻想的恶鬼，让他们对你们发动袭击。”

　　“因为我是他们的先贤，他们对我的信任度很高，所以催眠的过程很容易。”

　　“而且，我随着幻想世界的崩塌一起出现，也更便于解释我此前消失的原因。”

　　王愚人眉头微蹙，发现白常的解释中存在些矛盾的地方。

　　“既然你能够催眠那些恶鬼，又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逃到道观里？”

　　白常似乎也有些困惑，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看守坑洞的那五个鬼怪并不接受我的催眠。我又没有穿血衣……”

　　“还是那个理论，一但让别的鬼发现他们在追杀我，催眠附加的认识就会逐渐松动，更多的鬼可能会加入追杀我的行列。”

　　对于白常无法催眠那六个鬼怪，王愚人倒是大概明白其中的原因。

　　在宝圆村中，明显存在着三种不同类型的鬼：

　　首先，是小道士。

　　他无疑是最特殊的，能够变化成阴影细线，也能自由进出道观。

　　其次，是那六个杀死小道士的恶鬼。

　　他们应该是在杀死小道士的时候，就已经释放了内心的鬼，因此当他们死后，作为鬼呈现的状态，停留在了杀死小道士的那一夜。

　　这个时候的他们并不是天国教的教徒，也不认白常这个先贤，因此催眠对于他们并没有效果。

　　也正因为他们不是天国教的信众，对死亡存在畏惧，所以不会进入道观。

　　最后，是其他的宝圆村村民。

　　他们本质上应该和那六个恶鬼没有区别，但因为信仰天国，存在着强烈的自毁倾向，会义无反顾地冲入道观之中。

　　王愚人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手中一直转动的枪忽然停下。

　　白常心底一紧，急忙开口。

　　“等一下！等一下！你刚才有两件事情说错了。”

　　王愚人看他一眼，又重新开始转枪。

　　“哪两件？”

　　白常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

　　“第一，我回到宝路县就是想回到家乡，和周志宏没有关系。”

　　“第二，你原本就有心因性失忆，不过你当时只是失去了惨案当天的记忆，后来才是我通过诱导，让你逐渐遗忘三年内所有与天国教相关的记忆。”

　　这两件事情的对错倒无伤大雅，王愚人没有过多纠结。

　　“最后一个问题……你把自己在宝圆村惨案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做了什么事情，都详细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