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支队伍,几乎同时抵达垃圾处理场的核心。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骤停。
那里没有建筑,没有堆积的废弃物,只有一个——坑。
一个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深坑,直径约百米,边缘呈撕裂状向下凹陷,像是大地被某种存在吮吸出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还在缓慢溃烂。
坑壁与坑底,铺满了一层又一层扭曲、挤压、嵌合在一起的垃圾。
那些垃圾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重塑过,每一处褶皱、每一片扭曲、每一块鼓胀,都相互嵌合成一张张人脸。
不是雕刻,不是绘画。
是垃圾本身在挤压、变形中,“自然”呈现出五官轮廓的凹凸。
空洞的眼窝,撕裂的嘴,扭曲的鼻梁……
有的清晰如浮雕,有的模糊如水中倒影。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相互叠压着铺满了整个巨坑的每一寸表面。
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坑底中心。
它们仿佛在集体哭嚎,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绝望的朝拜。
而在坑底最中心,那块直径约三米的区域,光线呈现出不自然的坍缩。
那里有一团暗斑。
它没有固定形态,像滴入水中的浓稠墨汁不断扭曲、扩散、收缩。表面流淌着污浊的色泽,偶尔会闪过一抹病态的虹彩。
暗斑在“呼吸”。
每一次微弱的跃动,都会释放出直接摩擦在意识层面上的杂音,像……某种庞大存在吞咽口水的声音。
而最诡异的事情,就在此刻发生。
程理的视线明明已经捕捉到那团暗斑,也“听”到了那些杂音。但下一个瞬间,他的认知却自然而然地将它忽略了,将其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背景”。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顿时翻涌起来。
程理拼命想要抓住什么,思维却像陷进泥沼,越想聚焦,就越浮躁;越要回忆,就越空洞。
不对!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让他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精神海中,《道藏》突然暴动。
书页无风自动,疯狂翻卷,然后定格。
页面上,无数扭曲的、仿佛由污血和阴影构成的字迹拼命想要渗透出来。它们蠕动着,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凝聚成清晰的信息。
笔画刚刚成形就溃散,字迹即将浮现就湮灭。
一时间,《道藏》震荡不休,混乱尖锐的嗡鸣在精神海中回荡,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穿刺程理的神经。
痛!
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
《道藏》在示警?它难道发现了什么,却无法表达出来?
亦或是……有某种力量在阻止它表达?
程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得到《道藏》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连这本神秘莫测、屡次助他洞察本质的奇书,都失灵了。
这坑底,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程理万分警惕时,天龙小队和磐石小队已经行动起来。
皇甫骁目光冷冽地扫过深坑,率先踏出一步,踩在坑缘一张由破碎搪瓷浴缸和铁丝网构成的“人脸”上。他步履稳定,仿佛脚下的不是诡异之物,而是寻常阶梯。
天龙小队其余四人紧随其后,周身流转的理性微光在昏暗的坑中如同移动的孤灯。
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光芒在靠近坑底时正在微微波动,仿佛理性的烛火遇上无形的恶风,随时可能熄灭。
磐石小队那边,石破山和云舒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
不愿屈居人后,石破山一声低喝,率先跃下。浓郁的气血在脚下爆发,将落脚点的垃圾稍稍压平。
但那些“人脸”的轮廓却在受压后缓缓恢复原状,仿佛拥有弹性。
云舒和另外两名队员第一时间跟上,目光锐利,拱卫在石破山身后。
忽然,云舒推眼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发现自己刚才记录的环境数据流,在传到个人终端时出现了乱码。不是什么传输错误,而是数据本身在被记录的那一瞬就扭曲了,无法形成有效的记录。
就这样,两支队伍从不同方向,沿着不同的“人脸路径”,向坑底中心那片不自然的暗斑区域靠近。
“我们下不下?”纪飞芸压低声音,匕首柄已被她握得发烫。连她都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李维喘着粗气,古铜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破地方……有点恶心,想吐。”
夏玲玲腕间的玉镯碧光摇曳不定,她轻声说:“这里……好像在恸哭。不是声音,是……某种绝望。”
程理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因《道藏》暴动带来的抽痛。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静、锐利,如同淬火的冰。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好像忽略了什么。”
在理性康复院,程理见过太多理性崩溃的病例。
那些病人并非一开始就疯狂,往往是在某个瞬间接触了超出认知负荷的“东西”后,意识被强行扭曲,最终导致整个理性架构的坍塌。
一次次血淋淋的病例,一次次老师的严肃警告,让他对“未知”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敬畏。
尤其是现在,《道藏》表现出来的异常,让他异常警惕。
而飞云小队的异常,很快引起了注意。
已经下探十余米的云舒,遥遥看向坑缘的飞云小队,敏锐地察觉到了程理团队的整体状态。
那不是犹豫,不是胆怯,而是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在陷阱前骤然止步。
“队长!”云舒立刻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石破山耳中,“情况不对!先退!”
石破山对云舒的判断有着绝对信任,闻言毫不迟疑,低吼一声:“撤!”
磐石小队四人动作整齐划一,立刻放弃下探,以防御阵型快速后撤。几个起落就回到了坑缘,位置恰好离飞云小队不远。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龙小队也停了下来。
皇甫骁站在一张由扭曲自行车架形成的、咧着巨大“嘴巴”的人脸雕塑上,缓缓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坑底,先是扫过撤回的磐石小队,然后落在始终未动的飞云小队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到太多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而他手指上佩戴的琥珀色戒指,正发出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微光。
那是某种高精度环境监测神秘物品的过载预警。
皇甫骁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坑底中心,可惜与程理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他明明看到了暗斑,认知却主动将其模糊化、边缘化。
“撤。”皇甫骁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天龙小队五人立刻转身
他们的撤离甚至比磐石小队更加从容迅捷,但若细看,会发现其中一名队员转身时,脚下微微踉跄了半步,那是理性场被强烈干扰后的短暂失衡。
转眼间,三支队伍全部回到了坑缘。
深坑依旧在脚下,万张垃圾人脸无声哭嚎,中心暗斑缓缓扭曲,散发着无形杂音。
但此刻,没有人再向前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