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碑区,第七铸造厂,废墟深处。
空气不再是流动的气体,而是凝固的、带着铁腥和腐臭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粘稠的血块。
李维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属管道,身体因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额角裂开的伤口不断渗血,混合着汗水,将他眼前的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几步外,同伴像破布娃娃般瘫软在锈屑里,生死不明。
而前方,阴影在蠕动。
那是由无数废弃零件、凝固铁水、扭曲钢筋强行拼凑而成的巨物,一个亵渎了工业与生命的畸形造物。
它移动时,发出并非声音的“声音”,那是千万把无形的锉刀,直接刮擦灵魂壁垒的触感,尖锐、冰冷,一点点碾碎你作为“人”的理智。
“还我……身体……我的……炉心……”
怪物的低语夹杂在金属刮擦声中,如同生锈的齿轮在碾磨骨头。
李维手腕上的理性监测仪发出刺耳尖叫,红光疯狂闪烁,正坚定不移地跌向0.6的崩溃临界点。
0.63……0.61……
绝望,比管道更冰冷,顺着脊椎向上蔓延,要冻结他最后一丝思维。
完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融入那片金属噪音的永恒混沌的前一瞬。
一道光!
一道并非来自眼前,而是源于记忆深渊的锐利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
《论“执念核心”在神秘现象生成与维系中的关键作用》。
执念核心!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理智崩溃的恐惧,李维猛地抬头,用尽残存的全部意志对抗着颅内的剧痛,朝着那逼近的金属噩梦发出了嘶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咆哮。
“你的炉心!是‘炽焰III型’核心熔炉!编号KT-007!它早就毁了!在那场大爆炸里就彻底融化了!被扔进中央熔炉,回炉重铸!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铿——!!!
那侵蚀灵魂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怪物头部那两个燃烧着幽暗红光的孔洞,如同被无形的螺栓固定,红光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内部逻辑陷入了狂暴的混乱。
“不……不可能……炉心……永恒不灭……”它的噪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电路短路般的杂音和一种近乎痛苦的质疑。
有用!这理论真他娘的有用?!
一股混杂着狂喜和暴戾的情绪如同电流般击穿李维的四肢百骸,他顾不上思考这理论的荒谬来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沿着那条被点亮的路径发起了决死的猛攻。
“你叫张铁山!第七厂的八级大工!帝国工匠勋章的获得者!你他妈真正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个破炉子!是你那件没能完成的杰作,名为‘镇岳巨构’的承压基座!你想把它铸完!你想看着它屹立在定世城,万世不朽!对不对?!”
“镇……岳……基座……”
怪物,或者说,张铁山残留于世间的执念,喃喃重复着这个铭刻在它存在根基上的词语。
周身上下那些躁动、嗡鸣、渴望撕裂一切的金属零件,奇迹般地、缓缓地平息下来。
那令人疯狂的噪音,衰减成了风中残烛般的低沉嗡鸣,里面浸透着无尽的遗憾与悲伤。
机会!
李维眼中凶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垂下的右手五指猛地张开,五片薄如蝉翼、却流淌着幽蓝色能量符文的金属刃甲,瞬间从指尖弹射而出,空气中弥漫开高频震颤的死亡蜂鸣。
他身体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
俯身,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残影,直刺怪物胸腔中央那片最为黯淡、却维系着它所有活动的老旧动能核心。
寒光,如死神的叹息,一闪而逝!
……
“神了!执念核心,简直他娘的是神来之笔!”
安全返回烛龙学宫,并灌下三大杯学宫特供的、能安抚精神创伤的宁神饮料后,李维彻底成了程理那篇论文最狂热的拥趸。
身为三年级实战派的佼佼者,本就小有名气的他,几乎是逮着机会就跟人唾沫横飞地描述自己在铁碑区如何九死一生,又如何奇迹般地扭转绝境。
“民科、妄想?狗屁!那是能从神秘嘴里抢命的好东西!”面对任何质疑,李维都会瞪着一双牛眼,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往往让对方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程理的这篇论文,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荒诞戏剧化的方式,在烛龙学宫内部彻底火了。
随着越来越多人通过实验证明“执念核心”的妙处之后,下载量和讨论度呈爆炸式增长,相关的学分也源源不断地汇入程理的学宫个人账户。
这一切,程理却毫无所知。
他此刻正完全沉浸在天机阁那浩瀚无垠的知识海洋中,外界的喧嚣已被完全隔绝。甚至就连那笔“横财”,都被当成了学宫给予的常规福利。
毕竟,他还没有完全熟悉和了解这个世界,了解烛龙学宫,只认为这里学习氛围这么浓厚,有点奖励也是应该的。
更重要的是,他接触到了更深层、更核心的知识。
比如“神秘学者”,比如“神秘武装”,越是深入了解,他越是心惊。
这个世界对抗神秘,远非他最初想象的血肉蛮力碰撞。
因为“神秘”本身,其实也是一种知识。
就像“悲命伶人”的时空闭环,一旦被完全解析其内在的内在逻辑和能量运作模式,便能通过精密的特殊技术进行安全复现,甚至驾驭。
“神秘学者”正是那些能将某种或某类“神秘”现象,如手术刀般精准地“理解”、“拆解”,直至将其“降格”为可供掌控、复现的“能力”的非凡存在。
“神秘武装”则是这条路径的副产品,利用从被“解决”的神秘身上获取的特异材料,结合前沿科技与符文技艺锻造出的装备。是“已被理解的神秘规则”的物质固化,是刺向未知黑暗的、属于人类的利刃。
而这一切庞大体系的根基,都源于那位传说中的“贤人”留下的核心公式:
神秘度=未知×认知
当认知为0,未知则为1,神秘便是不可名状、不可战胜的绝对恐怖。
当认知为1,未知则为0,神秘便是可供拆解、可供驱使的确定工具。
这宏大而严谨的体系,让程理心潮澎湃。
因此,为了更直观地学习,他找了一个专精此道的老教授的课程,准备更加系统化的学习一下。
然后,令他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讲台上,那位身材魁梧健硕、笑容和蔼可亲的陈汉文副教授,今天讲解的核心案例,赫然便是程理的那篇论文。
“‘执念核心’理论,为我们推开了一扇新窗。它启示我们,面对某些神秘,或可绕过能量层面的硬碰硬,直击其逻辑锚点,四两拨千斤。”
老教授声如洪钟的声音中,赞赏之意不加掩饰。
可程理坐在后排角落,却是脚趾抠地,尴尬的只想化身透明人立刻消失。
一切都怪他对烛龙学宫的制度不够了解,没想到这里的老教授们讲课如此随心所欲。
就在他度秒如年时,台上陈汉文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后排,忽然道:“关于“执念核心”的实践应用,仍有许多可探讨之处。巧的是,这篇论文的作者程理同学今天来听课了。”
他像一只老狐狸,笑眯眯地邀请道:“来,程理同学,不妨和大家分享下你当初如何发现并构建“执念核心”理论的。”
唰——!
整个阶梯教室,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如同聚光灯打在程理身上。
好奇、审视、钦佩,以及几道冰冷刺骨的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