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二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狭小的密室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钱不多那张总是堆笑的胖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忌惮的神色。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隔光帘,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夜色渐深,逐渐被霓虹与阴影浸染的云津区。
“冠军您说得对。走私的东西,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摆在货架上。它们最终的归宿,只可能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钱不多的声音低沉下来:“云津区有几个规模不小的黑市,有的是自发形成,有的是某些势力在背后操控。其中最神秘、货品最‘硬’的,就是‘诡市’。”
“诡市?”李焱焱挑了挑眉,“名字挺唬人。”
“不是唬人。”钱不多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交易的东西,很多都沾着‘外面’的味儿。所以,总能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货’。”
程理微微眯了下眼,问道:“按照你的描述,这诡市……不在你们钱家的掌控之下?”
钱不多苦笑道:“不怕冠军您笑话,这‘诡市’与一般的黑市不同,即便是我们钱家,也插不进手。因为,它的背景……与‘外面’有关。”
外面?化外之地?
看到程理坐直身子,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钱不多只能解释道:“外面那些‘人’,姑且还能称之为‘人’吧,并不像宣传中那般不开化。有些发展得并不比我们理性之城差,甚至于……有些存在,连我们理性之城也不敢轻易招惹。”
闻言,程理嘴角微扬。
这个世界果然比他想象得更有趣。
有神秘,有理性之城的人类,有广袤诡异的化外之地,还有许许多多难以名状的存在。
他本想再多问些关于“外面”的信息,但看到钱不多一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的模样,知道问不出更多,便只能作罢。
程理转而问道:“你有进入‘诡市’的门路吗?什么时候能进?”
“子时。”钱不多看了看墙上古老的机械挂钟,“‘诡市’只在午夜开放,天亮前散场。入口会变,且每次进入方式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焱焱和李铁柱:“不过……两位这模样太扎眼了,我不建议她们跟着一起去。”
李焱焱凤眼一瞪:“钱胖子,你觉得可能吗?”
“焱焱姐,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您太‘亮’了。”钱不多苦笑,“就您这身火气,隔条街都能感觉到,像个小太阳。还有铁柱大师,您这双眼睛……太干净了。黑市里混的,哪个不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你们不是一路人。”
李焱焱一拍桌子,喝道:“少废话,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别想程理一个人跟你走,我不放心!”
钱不多似乎非常了解李焱焱的脾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下。
一个时辰后。
三人从密室的暗门走出,已完全变了模样。
钱不多使用了一种特殊的神秘药剂,服用之后就像‘玩游戏捏脸’一样,在特定的时间内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程理觉得有趣,把自己“捏”成一个佝偻着腰的麻脸青年,突出松鼠一样的大龅牙,笑起来竟然有些猥琐,被李焱焱和李铁柱好一阵鄙夷。
但,钱不多表示程理这么做是正确的,因为越是这样,越在诡市毫不起眼。
于是,听从钱不多的建议,在程理的指挥之下,李焱焱把自己“捏”成一个麻花辫的土气姑娘,一个眼大,一个眼小,好似天生不协调。
李铁柱则干脆把自己的性别都变了,捏成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浑身都是伤疤,看起来煞气十足,她还十分乐此不疲。
钱不多自己也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手里那对标志性的文玩核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烟杆。
他佝偻着背,脸上几道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步履迟缓,活脱脱一个在云津区混迹了几十年,浑身透着油滑与市侩的老掮客。
“记住。”钱不多压低声音,用烟杆虚点三人,“进去之后,多看,少说。我是‘老金’,带几个晚辈出来开开眼。冠军你是我侄子‘阿理’,焱焱姐是‘阿火’,铁柱大师是‘阿柱’。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大惊小怪,更别乱碰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尤其是……别跟任何人对视太久。那地方,很多‘人’不能细看。”
夜色如墨,子时将近。
钱不多领着三人,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越走越静,连远处市集那永不疲倦的喧嚣都渐渐听不真切了。
两侧的建筑愈发破败歪斜,墙根生着厚厚的,在昏暗中泛着幽绿反光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了太久的糖浆。
最终,他们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面前是一堵斑驳的砖墙,墙皮大片剥落,爬满枯死的藤蔓。墙角堆着些破碎的瓦罐和朽木,看起来与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一样普通。
钱不多走到墙边某块不起眼的青砖前,屈起指节,用一种特定的,仿佛带着某种韵律的节奏轻轻敲了七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空洞地回荡。
几秒后,那块青砖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顿时,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陈年铁锈和某种廉价但刺鼻的香料气味,从里面汹涌而出。
“跟上。”
钱不多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程理等人紧随其后。
通道缝隙很窄,墙壁冰冷潮湿,蹭在衣服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粗糙石阶,盘旋着深入地下。黑暗吞没了前方,像是通往某个被遗忘的,不属于白昼的世界。
没有光,只有前方钱不多手中一盏特殊的,玻璃罩子泛着油腻污渍的提灯,勉强照亮脚下几级湿滑的台阶。
空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闷。
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伴随着脚步踏在石阶上发出的空洞回响,一下,又一下。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隐约传来嘈杂含混的人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