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仿佛天然形成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
洞顶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有些尖端凝结着散发幽绿或惨白微光的奇异矿石,提供了洞穴内昏暗而诡异的光源。
这里空间大得惊人,粗看过去,纵横至少有数个足球场大小。
而在这片昏暗迷离的光线下,是幢幢晃动的人影。
没有整齐的摊位,只有一片片随意用破布、朽木板,甚至不知名兽皮铺就的“地面”,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难以名状的“货物”。
奇形怪状、内蕴流光的矿石;浸泡在透明罐子里、兀自微微搏动的器官组织;锈迹斑斑、刻满扭曲纹路的古物;封面焦黑、书脊仿佛用皮革缝合的书籍;甚至还有一些被粗重锁链禁锢、在阴影里不断挣扎低吼的……活物。
买家卖家们都裹得严严实实,大多戴着面具或深深兜帽,彼此靠近,低声交谈,手势隐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躁动的,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气氛,像是一锅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滚沸的油。
“这就是……诡市?”李铁柱从斗篷缝隙里偷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震惊。
“别出声。”钱不多用烟杆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只剩一丝气音,“跟着我,别乱看,更别乱问。”
他领着三人,如同几条谨慎的游鱼,悄然融入这诡异而沉默的人流。
程理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精神海中“先天八卦”悄然运转,将所见的一切光影、气味、声音、能量波动,快速拆解、记录、归档。
左侧一个摊位上,摊主正拿着一块不断自主搏动的暗红色肉块向买家推销,肉块表面不时浮现出痛苦扭曲的,一闪而逝的人脸轮廓;
右前方,几个裹在厚重黑袍里的人围着一枚悬浮的,内部仿佛有微缩星河缓缓旋转的紫色水晶,正以几乎听不见的耳语低声竞价;
更远处的阴影里,似乎陈列着几个巨大的,蒙着黑布的笼子,里面传来湿漉漉的沉重呼吸声,和锁链被缓缓拖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学宫象牙塔的洁净、与定世城“正常”社会的秩序格格不入,赤裸裸的疯狂、贪婪与难以言说的欲望。
它是光鲜表皮下的脓疮,是理性规则之外的阴影角落。
而自从进入“诡市”开始,钱不多就似乎有明确的目标。
他带着三人绕过几个明显气氛不对劲的区域,最终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下。
这里只有一个摊位,摊主是个干瘦如柴的老头,蹲在一块脏污的毯子后,面前只摆着几件东西。
一把生锈的匕首,一枚裂开的玉珏,几块颜色诡异的骨头,还有……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暗绿色粉末。
老头低着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几缕灰白头发。
他像是睡着了,对走近的几人毫无反应。
钱不多蹲下身,拿起那把生锈的匕首,用手指抹了抹刃口,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然后用一种嘶哑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方言开口:“老哥,这‘锈’,有点新啊。”
老头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张布满褐色斑点和深深刻痕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
他盯着钱不多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程理三人,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新的才好用。老的……都钝了。”
“有没有更‘利’的?”钱不多放下匕首,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那撮暗绿色粉末,“听说,最近有批‘硬货’,从西边来的,带着‘长生’的味儿。”
老头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慢吞吞道:“西边的风大,吹过来的东西杂。有的沾了灰,不干净。”
“就看上那点‘灰’了。”钱不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毯子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洗洗就能用。”
老头盯着布袋看了片刻,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掂了掂分量,然后缓缓点头。
他弯腰,从身后的阴影里拖出一个破旧的藤编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封着蜡的小陶罐。
“就这些了。”老头的声音更低了,“风太大,路断了。以后……难说了。”
钱不多拿起一个陶罐,仔细检查封口的蜡印,然后递给程理一个眼神。
程理会意,上前一步。
他没有去接陶罐,目光却落在老头那只正收回的枯瘦手上。
手腕处,灰黑色的袖口下,隐约露出一小截皮肤。
那皮肤上,布满了细密如同昆虫甲壳接缝般的暗色纹路。
堕落学者?!
程理瞳孔骤然一缩,心头一凛。难道这堕落学者就这么容易找到了吗?
等等,似有不对。
虽然同样如堕落学者那般,有着昆虫一般的痕迹,但仔细观察之后,还是发现有许多细微的不同。
堕落学者是主动拥抱污染,甚至不惜对自身进行改造,谋求某种生物学上的进化,让自己更接近神秘,成为更高级的生命。
可眼前这位老者身上的异样,并非是主动改造的,更像是某种污染导致的畸变。
但,这同样危险。
尤其是程理在理性康复院的生活已久,见过太多畸变的案例。所以眼前这位老者,即便不是堕落学者,也是一位半疯的污染者,已经处于非常危险的边缘。
于是,程理不动声色地配合着钱不多,默默把他手中的陶罐接过,老老实实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假装只是一个小小的“跟班”。
钱不多心领神会,也没有再继续跟老者纠缠下去,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给程理等人示意一个眼神,一行人很快就这么低着头飞快地离开。
老者垂着头,又像是睡着了一般,没了动静。
就这样,一直走出去很远以后,钱不多见四周无人,才低声问道:“他是‘诡市’里唯一一个从不朽域逃难过来的化外之民,有自己的渠道,总能搞到一些不朽域的好东西。”
程理知道钱不多想问什么,果断摇了摇头:“不是他。他虽然也不正常,但是没有堕落学者身上那股子疯味。”
与堕落学者有过直接冲突的程理,虽然谈不上针对性的权威,但是他仍能笃定,只要与堕落学者打上一个照面,他肯定能够辨认。
钱不多虽然对程理有充足的信任,可一直陷入僵局,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总是找不到线索的情况下,现在也难免有些焦躁。
见状,程理立刻出言安慰道:“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不要总盯着不朽域,这个诡市……”
轰隆——!!!
程理的话还没有说完,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在“诡市”的半空中炸开,恐怖的波动犹如涟漪般,剧烈无比地扫荡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