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阶梯会场内座无虚席,低沉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穹顶下涌动,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无数目光聚焦于会场中央的审查区。
审查席设于高台之上,三张乌木长案呈半弧形排列。
中央端坐的是以严谨著称的中立派赵秉真教授,他须发皆白,面容沉静,正专注翻阅案卷,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左侧是开明派代表林雪松教授,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视全场。
右侧则是贵族派代表秦明远教授,体态微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唯有在瞥向下方答辩席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答辩席上,程理独坐于孤零零的金属椅中,置身于强烈的聚焦光束下,仿佛站在审判台的中央。
“程理学者。”秦明远率先发难,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你提出的‘执念核心’理论,声称某些神秘现象背后存在类似‘执念’的驱动因素。然而,根据数千年研究共识,神秘的本质是规则扭曲的混沌产物,不具备意识。你如何解释你的理论与这一基本认知的根本矛盾?”
问题直指核心,会场瞬间寂静。
程理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如常:“秦教授,现有理论描述的是‘神秘’作为现象的构成。而我的理论,尝试探讨的是驱动部分神秘呈现特定行为模式的内在逻辑。二者并非矛盾,而是不同层面的解释。”
他略作停顿,打了个比方:“如同描述火焰,我们既可以用‘燃烧三要素’解释其产生,也可以研究为何此处火焰呈蓝色,彼处呈黄色。‘执念核心’便是我观察到的,导致部分神秘现象呈现特定行为的‘那簇特殊燃料’。”
“诡辩!”秦明远声音陡然提高,“将无法解释的现象归结于虚无缥缈的‘执念’,这是典型的拟人化谬误!你如何证明你观察到的行为模式,不是混沌规则在特定边界条件下形成的偶然稳定态?你又如何量化、测量所谓的‘执念’?”
“问得好。”程理眼中锐光一闪,“这正是理论需要完善之处。但秦教授,您所说的‘偶然稳定态’,在复杂系统中出现概率极低。而【悲命伶人】以‘重现巅峰演出’为目标的全部行为,逻辑高度自洽,目标明确,已远超‘偶然’可解释的范畴。”
他话锋一转,反将一军:“至于量化,这正是神秘学者未来的研究方向。正如我们最初也无法量化‘理性值’,但通过研究最终建立了三大值评估体系。不能因暂时无法量化,就否定可能的观测事实。否则,我们与当年将雷电归于神明怒火者,有何本质区别?”
秦明远脸色微沉,程理的反击不仅化解质疑,更暗讽他固步自封。
“强词夺理!”他立刻转换方向,语气更厉,“即便假设你的理论有万分之一可能成立,你一个区区学者,接触神秘寥寥数次,何来底气与数据挑战数千年共识?仅凭【悲命伶人】一个个案就妄下论断,这难道不是学术不严谨,乃至学术造假的开端?”
这一击刁钻狠辣,直指程理资质与数据薄弱环节,会场内响起一阵骚动。
程理却笑了,笑容中带着近乎狂妄的自信:“秦教授,您说得对,我的数据样本确实不多。但真理的发现,从不取决于看了多少眼,而在于看到了什么,以及如何理解所见。”
他目光扫过全场,定格在秦明远脸上:“先贤们的‘数据样本’难道就多了吗?但他们看到了现象背后的本质。我看到了【悲命伶人】行为模式中,那远超混沌规则的、强烈的目的性与情感残留。”
“至于底气?”程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我的底气,源于我的观察、我的逻辑,以及对神秘学者‘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精神的坚持!若因我是学者就怯于提出新见,才是对神秘学者精神最大的背叛!难道在秦教授看来,学术进步必须论资排辈,必须集齐一万数据点才有资格提出假设?若真如此,烛龙学宫与化外之地有何异?!”
“你……!”秦明远被这一连串反问噎住,脸上笑容彻底消失,涨起恼怒的红晕。
他没想到程理如此机辩,守得滴水不漏,反击更如利刃,直刺他话语中的逻辑漏洞与保守心态。
“程理学者!”秦明远强压怒火,祭出杀手锏,声音冰冷,“即便你巧舌如簧,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你的理论根本无法解释绝大多数神秘现象!它适用范围极其有限,甚至可能只是特例!用特例挑战普适理论,岂不荒谬?更何况,你如何证明【悲命伶人】的‘执念’,不是某种你尚未理解的、更复杂的规则扰动所模拟的假象?!”
他终于展现出教授水准,问题直指新理论最脆弱的环节,那就是普适性不足与排他性证明。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程理。
程理沉默片刻。
就在秦明远嘴角重新勾起冷笑,以为终于难住对方时。
程理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却洞彻,清晰说道:“秦教授,您说得对,我的理论目前只是初步假设,需要更多案例验证或证伪。”
他不紧不慢取出一枚数据储存介质,置于桌面:“如果秦教授执意需要更多数据支持,这里恰好有我提出‘执念核心’理论后,净玄司与烛龙学宫部分神秘案件的处理报告。初步统计,约有三分之一的案件中,神秘行为呈现出对特定目标或状态的异常执着,远超混沌随机应有的范畴。”
他迎着秦明远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若觉不足,贫道还可简述处理【厄运之骰】、【心象画布】案件时,观察到的某些……耐人寻味的规律性现象。”
程理目光灼灼,声音愈发有力:“一个案例,或可称为巧合、特例。那么……当一系列性质迥异、来源不同的神秘事件中,都反复出现指向‘执着意念’的异常痕迹时,秦教授,您还能简单地用‘特例’和‘假象’一概而论吗?”
“您是否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
程理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会场每个角落:
“并非我的理论挑战了认知基石,而是我们对于‘认知’与‘未知’的理解,还远远不够深入?或许,‘执念’本身,就是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更为复杂的‘认知’形态,它与‘未知’相互作用,共同构成了神秘的底层逻辑?”
“真理,只会越辩越明。”
程理微微躬身,结束发言:“我的理论或许粗糙,或许片面,但它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一个可能的方向。我愿接受一切质疑与验证,因为这才是神秘学者应有的态度。而非……固守藩篱,对任何不符合旧框架的现象都斥为异端,甚至动用规则外手段,扼杀可能性的萌芽。”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如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秦明远教授张了张嘴,脸色变幻,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驳。
程理不仅守住了阵地,更在最后,还拿出一直薄弱的重要数据,成功将一场针对个人的审查,升华为对学术自由与探索精神的捍卫。
会场陷入长时间的寂静。
随后,不知是谁率先鼓掌。
起初零星,随即,掌声如滚雷般蔓延,越来越响,最终汇成澎湃声浪,回荡在环形会场的穹顶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