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广宁卫，辽东总兵治所。

　　换做平时，城内自是总兵说一不二，可现如今，广宁卫及辖内各营兵的指挥权，尽皆被晋王掌握在手里。

　　然而，经历了此前一场大败，晋王手里的军队仅剩三万余人。

　　其中大多数还是步兵，仅有两个营，不足六千骑兵。

　　于是，晋王心安理得地驻守广宁卫，置秦王、辽东镇内万余官兵，及辽东半岛的大昌子民不顾。

　　总兵府内，晋王端坐首座，左侧则坐着一名山羊胡中年儒生，时近金秋，却仍举着一柄雀羽扇，缓慢扇动。

　　堂下，一武将打扮的高大壮汉，抱拳半跪，高声禀报道。

　　“禀殿下，贾老将军身陷女真军队重围，将旗倾覆，麾下三千军士全数阵亡。”

　　“可有老国公的消息？”

　　晋王闻言，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忧，反倒流露出一抹激动。

　　牛旦轻点了点头，脸色不算太好看。

　　“贾老将军杳无音讯，很大可能亡于乱军之中。”

　　话音落下，一旁的儒生立马向晋王拱手道喜，脸上还挂着得意的微笑。

　　“经此一役，以贾家为首的京城勋贵，不说对殿下纳头便拜，但多少也会倾向于殿下了。”

　　“哈哈，多谢先生献策。”

　　晋王站起身，恭敬地向儒生行了一礼。

　　只不过腰还未弯下去，就被受宠若惊的中年儒生赶忙扶了起来。

　　“晏安一介儒生，不过提醒了两句，当不得殿下如此大礼。”

　　“有晏先生相助，孤有如汉祖得子房，哈哈。”

　　晋王顺势起身，拉着晏安重新坐下。

　　晏安嘴角挂着浅笑，扭头看向立在堂下的牛旦：“牛将军，可有万分把握，贾老将军已死于乱军之中？”

　　“哼，智者千虑仍必有一失，世上岂有万无一失的道理。”牛旦冷哼一声，声音里并没有对晏安的尊重。

　　“牛旦，休对晏先生无礼，还不快给晏先生道歉！”

　　晋王面白短须，看上去像是谦谦君子，但是发起火来，却也有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气势。

　　牛旦梗着脖子，生硬地吐出几个字来。

　　“牛旦无礼，还请晏先生恕罪。”

　　见牛旦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晋王用力一拍扶手，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晏安伸手拦住。

　　“殿下，当务之急，是先把荣国公阵亡的消息传回京城，并让荣国公为救秦王而死的消息，在京城内流传开来。”

　　晋王闻言微微颔首，觉得晏安言之有理，便大手一挥，命令牛旦按照晏安的吩咐行事。

　　不多时，一骑驿使快马冲出广宁卫城门，向着南边的京城飞驰而去。

　　……

　　京城，太和殿。

　　泰安帝虽龙体欠安，但听闻辽东传来重大战报，便只好上朝议事。

　　十二柱冕旒之下，是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皮，只是朝臣纷纷跪倒在地，不敢直视圣面，才无人看出泰安帝的虚弱。

　　纵使有内侍宦官戴权搀扶，泰安帝在登上台阶时，也颇为吃力。

　　待到坐上龙椅时，泰安帝已有些气喘。

　　“吾皇万岁万万岁。”

　　“……”

　　太和殿外，贾政双臂自然垂下，立于丹陛之上，距离殿门约有二十丈远。

　　除了刚开始官员们山呼万岁，贾政便再也听不清殿内的动静了。

　　作为正六品工部主事，还是父亲贾代善随晋王、秦王北征辽东前，开口替他向今上讨要的，他虽有上朝的资格，却仅能站在殿外，并且他的前面还站着不少人。

　　大昌祖律，京官非五品以上，无皇帝诏令，不得入殿议政。

　　倒是贾政的叔父，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身为京营节度使，节制京城三大营，主理京畿戎政，有资格入殿参政。

　　此时此刻，贾代化正站在太和殿右侧的武官队伍前列。

　　当他听到阶下侍立太监宣读辽东战报，堂兄弟荣国公贾代善打了败仗，陷落女真人包围圈内，音信全无生死不明时，整个人为之一愣，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直到礼仪太监高声提醒，他方才回过神来，原来刚才泰安帝出言劝他莫要心急，兴许荣国公暂未阵亡。

　　一旦有了消息，朝廷自会不惜代价，救回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国公。

　　然而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之下，贾代善大概率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若是运气特别好，或许会遭受女真人俘虏，还有生还的可能。

　　只是这种运气可不是什么人都有。

　　贾家的两根支柱，今后怕是要折断一支了。

　　太和殿内，无论文武官员、品秩高低，皆向贾代化投去了复杂的眼神，或感慨、或可惜、或幸灾乐祸。

　　贾代化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视线，浑浑噩噩地走出队列，拜倒在台阶之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老臣多谢陛下。”

　　见到贾代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泰安帝长叹一声，眸子里也流露出一些唏嘘，抬手示意其免礼。

　　又是在礼仪太监的几声提醒下，贾代化方才站起身，重新回到了队列之内。

　　而后，当皇帝和群臣商议增派多少援兵，前去支援辽东前线时，贾代化始终默默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不知过去多久，商讨了半天的朝会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

　　暂从西北调兵一万，经宣大镇返回京畿，再通过辽西走廊抵达宁远卫。

　　只不过为了抵御草原上的北蛮，泰安帝特令甘肃、宁夏、大同等重镇总兵就地招募，补充兵员数量。

　　以免建奴与北蛮串通一气，趁机一同南下叩关。

　　事宜商议完毕，朝会结束，待到泰安帝在内侍的搀扶下，缓缓离开太和殿后，太和殿的大门才缓缓打开，其内官员鱼贯而出。

　　贾政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叔父贾代化，连忙凑了上去。

　　只不过看到贾代化面色惨然，贾政内心顿时咯噔一下，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并且应该和辽东征战的父亲有关，如若不然，叔父也不至于露出如此神情。

　　见叔父贾代化仿佛没看到自己一般，径直走过了身旁，贾政不敢多问，只静静跟在叔父的身后。

　　一直到出了太和门，行走在金砖宫道上，见四下无人，贾代化猛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侄儿贾政，面露凄然道。

　　“政儿，大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