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急忙吩咐下人去准备材料。
吩咐完后,他眼珠一转,连忙又躬下身,
小心翼翼、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说道:
“仙师...仙师神通广大,竟然识得这些仙家宝材...
小老儿斗胆,不知...不知仙师是否也精通炼器之道?”
陈易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杨老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小老儿...小老儿这里,时常也有些...嗯...与仙师们有些往来的客人,
他们...他们偶尔也会有些...不太方便拿到明面上处理的东西,
或者有些...特殊的需求...”
他观察着陈易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拒绝或发怒,胆子稍大了一点:
“比如...有些受损的法器需要修补,有些...材料需要特殊处理,
甚至...有些仙师老爷想定制一些...
不太方便在宗门或大坊市里炼制的特殊法器...
仙师您看...若您方便,小老儿能否...代为引荐?
或者,有些烂账死账,若仙师有手段能...咳咳...讨要回来,
所得...我们三七...不!二八分!
您八!小老儿只求能沾点仙缘...”
他抛出了诱饵,也抛出了难题。
编造了那么多,其实只是想制造一些麻烦,
一并打包抛了出来,试探陈易的底线和能力。
陈易则心中一喜,倒是个意外收货。
一个隐秘接触修士相关物品和信息的渠道,对他恢复和了解此界倒也至关重要。
“可。”
他嘶哑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响起。
“往后有活计,可寻我。但,我的事,你知,我知。
多一言,此地,再无杨老三。”
平淡的话语,却蕴含着刺骨的杀意,
让杨老三瞬间如坠冰窟,汗毛倒竖。
“是!是!仙师放心!
小老儿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泄露半句!
若有差遣,随时来寻。”
杨老三点头哈腰,赌咒发誓,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陈易没再言语,只是等待着杨老三将星纹钢与墨蛟筋拿出,
用他提供的厚油布、铅板小心包裹好,塞进了他背后巨大的兽皮行囊里。
那行囊仿佛一个无底洞,表面却依旧只是鼓鼓囊囊。
他不再看杨老三一眼,转身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身影再次融入了浓稠夜色中。
...
当陈易背着那个似乎更沉重了几分的巨大行囊,重新推开孟氏锻坊那扇歪斜的铺门时,
炉火的光芒跳跃着,将孟瘸子和阿棠的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墙壁上。
炉火正红,孟瘸子正用陈易修好的炉子煅烧着一块铁胚,
叮当的锤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节奏。
阿棠则在整理着工具,看到陈易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但随即又被那沉甸甸的行囊和父亲骤然停下的锤声引去了注意力。
“爹,他回来了!”阿棠小声说。
孟瘸子手中的锻锤悬在半空,火星四溅。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听着陈易沉重的脚步声走近,
然后,是“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分量不轻的包裹被放在了角落的地上。
他缓缓转过身,铁拐顿地,发出沉闷的回音。
包裹是厚实的油布和铅板层层捆扎,
但边缘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极具穿透力的气息隐隐泄露出来。
那不是铁腥味,也不是焦炭味,而是一种...
孟瘸子穷极一生打铁经验也无法准确描述的异质感。
森冷、灼热、厚重、锋锐...
数种截然不同又都带着致命威胁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若有若无地弥漫开,让炉火的温度似乎都变得不稳定起来。
这绝不是张将军匠造营里能拿出来的东西。
甚至不像是凡俗世界该有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再次刺向陈易。
这驼子,绝非凡俗。
他去黑风谷,恐怕不是侥幸生还,而是如履平地。
他去黑虎帮,是虎入羊群。
他去军营,是猛龙过江。
孟瘸子握着铁拐的手心全是冷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留这样一个怪物在身边,无异于枕着随时会爆开的火药桶。
他之前的打算,想用兵营的刀兵解决这个麻烦,现在看来是多么可笑。
然而,另一股念头,如同炉膛里跳跃的火苗,在恐惧的冰层下顽强地钻了出来。
他没有伤害我们。
相反,他修好了炉子,保住了铺子,甚至...
默许了阿棠的善意。
在兵痞面前,他也算间接保护了阿棠。
他需要落脚。
从始至终,他索求的不过是一个角落,一口吃的。
以他的本事,若真有恶意,这小小的铁匠铺早就灰飞烟灭了。
他留在这里,似乎只是需要一个暂时的、不引人注目的壳。
他带来的价值。
修炉、打锥、取矿、索钳...
哪一件不是解决了他们父女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
虽然过程血腥,但结果...确实让他们暂时摆脱了覆顶之灾。
这世道,像他们这样无依无靠的底层,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孟瘸子的目光扫过女儿阿棠担忧而纯净的脸。
她才十六七岁,像风中的细竹。
这吃人的世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带着决断的重量。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现实的、夹杂着无奈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权衡占据了上风。
这种人,需要名分。
一个光明正大留在这里,又不至于引起过多猜疑的名分。
孟瘸子慢慢放下锻锤,铁拐重重一顿地,打破了铺子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陈易,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和试探,多了一种复杂的、近乎认命的沉凝:
“料...备齐了?”
陈易微微颔首:“嗯。”
孟瘸子指了指炉火旁空出来的位置和那张属于他的锻台,
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安排最平常的活计:
“炉,一直给你留着。活儿,你自己看着办。
铺子后面那间放旧模子的杂物棚...收拾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易背后那巨大的行囊和地上的危险包裹,
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
“以后...你就是铺子里的匠师。有事...喊阿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