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后的老者仿佛才被惊动,慢得令人心焦般掀起了松垮的眼皮。
浑浊的眼珠子在陈易脸颊上碾过。
那眼神里既无讶异,也无嫌恶,只有一种碾碎了无数光阴的、近乎残忍的漠然,仿佛陈易这副异相与脚下绊人的石子无异。
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指向那黝黑扳指。“墨玉...”他气声嘶嘶,粘滞地挤出字眼,“...不卖...是钥匙...”
“钥匙?”陈易身体前倾,破碎的影子落在摊上,“开什么门?”
老者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沉重的岁月。
突然,他那死水似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焰般挣扎跳跃的光芒迸现,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门...关...关了好些...”字句像结冰般磕碰挤出,“...血...是冰...冻骨头的冰...”
话音未落!那只枯槁如鹰爪的手猛地探出,铁钳般死死抓住陈易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头的轻响。
老者面孔因极度急切扭曲:“帮!帮我!找一样物事!就在...这!”
他另一只鸡爪似的手焦躁地指向身后幽暗巷子的更深远处。
“洞!山洞!洞里有它!它能让这脑壳...轻些...能记起...都记起!记起...就给你钥匙!门...要开...”
帮他找东西?
换取这枚能压制腰椎处那诡异躁动的墨玉扳指?
这交易听起来虚无缥缈,但眼下那扳指带来的清凉感,貌似是肉蔻之外唯一的喘息之机。
“好。”
他没有去掰开老者如铁钳般的手,只是沉声道。
“找什么?洞里有什么?”
老者浑浊的眼中那丝挣扎的光芒骤然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疲惫,抓住陈易的手也颓然松开,垂落下去。
他喉咙里呼呼作响,却再也挤不出清晰的词句,只是反复地、无意义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仿佛全部的心智和力气都在刚才那瞬间的爆发中耗尽了。
指望这老者说清楚是不可能了。
陈易犹豫片刻,没有考虑更多,起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堆积如山的废弃矿石和风化的岩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矿石特有的金属锈味。
他拦住一个刚从旁边一家破落杂货铺出来的伙计。
“劳驾,”陈易嘶声问,“那边巷子尽头的山洞,可有什么说法?”
那伙计被陈易的模样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看清他只是个穿着破烂火奴服的人,才松了口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本地人的熟稔道。
“哦,你说那些老矿洞啊?早八百年的事了!
咱们这整座山,以前就是座超级大灵矿!
后来高品质的矿挖得差不多了,或者挖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面的大人们就不让挖了。
这样废弃的矿洞到处都是,跟老鼠洞似的。
你指的那一片,底下怕是都挖空了,洞连着洞,谁知道通到哪里去?”
他撇撇嘴,显然觉得陈易的问题很傻,现在除了洪记周围的低阶矿石,哪还有什么宝贝。
“至于洞里有什么东西?
除了烂石头、渗水,还能有啥?
哦,早年倒是有不开眼的穷鬼想进去碰运气,想捡点遗漏的灵矿渣滓。
嘿,十个进去能出来一个就不错!
不是被塌方埋了,就是染上洞里说不清的邪气,疯疯癫癫地跑出来,没多久也死了。
现在?鬼才去!”
“影响记忆的东西呢?”
陈易追问,捕捉着伙计话里的信息。
“听说洞里有能让人脑子清醒的东西?”
伙计挠挠头,一脸茫然。
“让人脑子清醒?没听说过!洞里邪气让人发疯倒是真的!不过...”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兮兮。
“你要说能稳住心神、修复被神识冲击弄坏脑子的东西...”
他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一点小声道:
“那得去荣记丹药!据说荣记有独门的方子!
据说就是给那些不小心撞上大修士斗法、被余波震傻了神识的倒霉蛋用的!
那药金贵得很,里面有一种主药粉,传得神乎其神。
叫什么凝神砂还是定魂粉的...具体是啥,没听过往的人聊过。
反正只有荣记有门路搞到!那玩意儿,怕不是得用上某种稀罕妖兽的脑髓或者什么极品矿石才能炼出来!”
荣记!又是荣记!陈易的心猛地一沉。
这线索兜兜转转,竟又绕回了这个漩涡中心。
“多谢。”
陈易道了声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巷子深处。
伙计看着他毫不犹豫走向那片被视作禁地的黑暗矿洞入口,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低声咕哝了一句。
“啧,又一个赶着去投胎的...”
巷子尽头,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嵌在陡峭的山壁上,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
洞口边缘布满了人工开凿后又经年风化的痕迹,几块腐朽断裂的支撑木半埋在碎石里,散发出潮湿腐败的气味。
陈易站在洞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陈腐水汽、浓郁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带着淡淡甜腥的奇异气息。
洞内一片死寂的黑暗。
环视周围,发现了一些带着磷光的不知名矿石碎片,选了几块作为光源,试探性地走了进去。
脚下是湿滑崎岖的碎石和淤泥,冰冷的岩壁不时滴落着水珠。
磷光只能照亮身前一丈方圆,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沉重阴冷,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他体内灼热的气血形成了对抗。
通道错综复杂,岔路极多,有些地方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又被崩塌的巨石堵死。
地上散落着锈蚀的矿镐、断裂的绳索,甚至能看到一些年代久远、早已腐朽成白骨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此地的凶险。
陈易全神贯注,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拐过一个弯道,前方豁然出现一个稍大的空间。
磷光映照下,洞顶垂挂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地面则积着浅浅的、冰冷刺骨的暗水。
而就在这片空间的中央,靠近岩壁的一处凹陷里,陈易看到了...一整套养生拳的刻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