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厉的目光依旧冰冷，锐利地审视着陈易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身体反应。
修真界中，凡人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身体产生各种不可预知的畸变或病灶，并不算太罕见。
尤其陈易全身的蛇纹和诅咒裂纹，本就是毒侵入骨的明证。
邢厉沉默片刻，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完全消退，但似乎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
他踱开两步，背对着陈易，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荣记那边，递了话过来。想把你买过去。”
邢厉仿佛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我不管荣记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为何对你这么个毒瘤缠身的废料感兴趣。
也懒得知道他们打的什么肮脏算盘。”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陈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恶意的轻蔑，
“但既然是我那老对头开了口，想要的人...那本座偏偏不想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所以，丁未柒，你现在得让本座觉得，留着你在这里，
比把你丢给荣记，对本座更有那么一丁点价值。
说说看，你这副半死不活、毒疮满身的样子，除了能吸点毒气苟命，
还能为本座做什么？”
语气中的不屑几乎溢于言表。
陈易的心脏在邢厉冰冷的目光下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荣记没有上门抢人，反而打算直接购买自己。
邢厉的恶意，此刻竟成了他的生机。
“回...回禀邢供奉！”
准备好情绪，陈易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邢厉，
那眼神里混杂着痛苦、疲惫，但更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欲，
“小人…小人这副皮囊确实污了供奉的眼，满身毒疮，半死不活…但…但小人能打铁！能打那些别人碰都不敢碰的材料！”
他语速加快，仿佛生怕被打断，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铁锈摩擦般的质感：
“供奉明鉴！那面...那面入得您法眼的护心镜，就是小人用矿渣堆里的下脚料，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小人身无长物，更无仙法，全凭这点...这点在炉火毒烟里熬出来的力气和眼力！”
邢厉眼神微动，那面护心镜的别具一格他确实有印象，算是汪冲那堆污糟事里唯一一点意外。
他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如铁，但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凝滞了一瞬，示意陈易继续。
陈易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心中稍定，立刻抛出了更重的筹码
“供奉！洪记家大业大，需要熔炼的奇矿异铁...只怕不少都带着要命的毒性吧？
那些别的铁奴不敢碰、一碰就死的好料子...小人能碰！小人敢碰！
小人这副破烂身子...就是为这种好活长的！”
陈易的声音带上了孤注一掷的狠厉：
“只要...只要供奉您给口饭吃，给个角落容身...再毒再邪的矿，再难熔的料，您只管吩咐！
小人这条命贱，不怕毒，不怕煞，只怕...只怕没机会给供奉您...当个能用的耗材！”
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陈易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回荡。
他佝偻着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矿灰、血污和诅咒残留的腥气。
他把自己彻底剥开，展示成一个丑陋、痛苦、但极度耐用的工具。
邢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扫过陈易全身，尤其是后腰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执拗的眼睛。
汪冲已死，形神俱灭，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
荣记想要的，他偏不给。
眼前这个毒疮缠身、半人半妖的小子，虽然满身疑点，但这番自白却戳中了一个关键。
价值。
一个能无视高阶灵毒辐射、能处理凡人忌惮的邪异矿料、且生命力顽强如蟑螂的凡人铁奴...
在如今战事吃紧、火奴损失惨重、各种特殊材料需求激增的洪记，确实是一件独特的、甚至有点稀缺的工具。
尤其，他还能打出那种别具一格的东西。
良久，邢厉的嘴角扯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对工具效能的认可和冷酷的算计。
“呵...”
一声轻蔑的冷笑打破了沉寂。
“倒是个命硬的毒疙瘩。”
邢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既然你自诩能扛能造，本座便给你这个机会。”
他踱前一步，阴影几乎将陈易完全笼罩，鹰隼般的眼睛俯视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赤裸裸的压榨：
“滚回内坊。从今日起，你丁未柒的劳作份额，是其他人的三倍！”
“无论何种矿料，只要分派到你名下，不得推诿，不得延误！
若有半分差池，未能完成...”
邢厉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寒风，
“本座会让你知道，形神俱灭，对汪冲而言，是解脱，对你...
本座有的是法子，让你那身毒疮烂上十年百年，求死不能。”
“滚吧。”
最后两个字，如同驱赶苍蝇。
陈易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深深埋下头，不让眼底翻腾的情绪泄露分毫，嘶哑着应道：
“是...谢供奉大人...恩典。小人...这就滚。”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踉跄着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殿门。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离这修罗殿远了一分。
一步步挪回那熟悉却又无比压抑的内坊。
邢厉那句“滚吧”的余威还在耳边嗡鸣，但他心中翻腾的，却是另一个更深的疑团。
荣记想买自己？
这太反常了。
按照他一路经历的凶险和离魄的警告，荣记那些邪修对自己这具“失败品”的态度，应该是极致的厌恶和毁灭欲。
按照他最开始的设想，对方本该像对待垃圾一样，务求将这个失控的耗材彻底抹除，以绝后患。
可他们竟然选择了最温和，也最不符合行事风格的方式。
这简直比他现在能吞噬进化还要荒谬。
难道是为了保证实验体的精神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