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记内坊,匠,丁未柒。”
掂量着新到手的这枚小小的身份玉牌,陈易心中升起一丝荒诞的感慨。
又是七号。
他挺直了因刻意伪装而微驼的脊背,不再贴着墙根,不再躲避阳光.
而是迈开步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洪记锻器坊那扇厚重、烟熏火燎的黑石大门。
他对这方天地的认知,实在浅薄得可怜,就像困在信息茧房里,连头顶那片天的全貌都瞧不真切。
原主的记忆本身便是贫瘠得离谱,直到被扔进这坊市,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居然还有修仙者这种逆天存在。
在他最初的认知里,那些能开碑裂石的武者,就已经是顶天的传说了。
这方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格局?
人族疆域有多大?
宗门势力怎么划分?
凡人和修士之间的鸿沟又有多深?
靠这不见天日的洪记,靠王铺头,根本别想打听出一星半点。
没有领路人,没有靠山,前路茫茫一片。
如今也不过是祛除了火毒,勉强续上了本该有的寿命.
这点微末的改变,连自保都费劲,更别说去探寻什么修仙大道。
快步穿过冷清的主街,拐过堆满废弃矿石的街角。
心中既带着获得扳指压制脓包的期待,也带着一丝警惕。
更重要的是,荣记的监视。
直到麻黄熟悉的角落映入眼帘时,陈易脚步一顿。
不出所料,居然还在。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旧棉袍的老者,依旧蜷缩在那张破草席上,身前铺着脏兮兮的麻布。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与两天前陈易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多少。
浑浊黯淡的眼睛半睁半闭,望着身前虚空,对周围的喧嚣和流逝的光阴毫无反应。
陈易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快步上前,蹲在老者的摊前。
“老丈。”
老者迟缓地动了动,松垮的眼皮掀起,那双浑浊得如同蒙尘玻璃珠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扫过陈易的脸,没有认出他是谁,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陈易不再废话,直接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包。
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几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柔和幽绿光泽的半透明矿石,以及包裹着的大量同色细微粉末。
一股冰凉、带着微弱精神干扰波动的奇异气息弥漫开来。
“您要的东西,我找到了。”
陈易将矿石和粉末推到老者面前。
“在洞里。”
老者的视线,终于从虚空中聚焦,落在了那堆幽绿的矿物上。
他那张如同干裂树皮般的脸,瞬间凝固了。
然后,在陈易惊愕的目光中,老者猛地伸出那双枯槁如鹰爪的手,不是去拿,而是直接抓起一块最大的幽绿矿石!
下一刻,让陈易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老者张开干瘪、牙齿稀疏的嘴,毫不犹豫地将那块棱角分明、坚硬无比的矿石,狠狠塞进了嘴里!
“咔嚓!嘎嘣!咯吱!”
这声音不像是咀嚼食物,更像是岩石在坚硬的臼齿间被蛮力碾磨、崩裂!
老者的腮帮子以一种非人的幅度剧烈鼓动、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干瘪的皮肤被拉扯得近乎透明。
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吞咽声,每一次下咽都伴随着颈骨明显的凸起和滑动,仿佛那不是食道,而是强行挤压石块的管道。
暗绿色的碎渣混合着暗红的血丝,从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顺着枯槁的下巴流淌,滴落在脏污的棉袍前襟上,洇开一片诡异的污渍。
一块接一块!
那些散落的粉末也被他用手胡乱抓起,塞进嘴里,连同尘土一起吞咽下去!
陈易看得胃部一阵翻腾,强烈的视觉冲击和那刺耳的咀嚼声让他寒毛倒竖。
随着越来越多的幽绿矿物被吞下,老者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异变。
他浑浊的双眼,瞳孔深处那点挣扎的光芒越来越亮,渐渐驱散了表面的灰翳,虽然依旧混乱,却多了一丝诡异的清明。
接着,他那枯槁的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种微弱的、与矿石同源的幽绿色泽。
仿佛有绿色的荧光在他的血管和骨骼中流动。
他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和死气,竟被一种不稳定、却又蕴含着某种生机的混乱能量所取代。
突然,老者的眼珠快速转动,死死盯着陈易身后空无一人的街角阴影,声音嘶哑而急促。
“眼...眼睛...盯着...西头裂,石有眼,速离!”
说完,他缓缓起身,枯手卷起脏兮兮的麻布和草席,胡乱塞进怀中,随即踉跄着挤入人群,消失在街角的喧嚣中。
陈易一时僵在原地,这变故来得太快,让他心头浮起一丝犹豫。
老者刚刚生嚼生矿、咽咽入腹的画面还烙在眼底。
那可不是寻常补充体力,简直是当场原地续命。
一口气都没喘匀,就没事人一样拔腿就走人。
看来...这修仙世界里,真有这种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造化。
一个荒诞又狂热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折腾了半天,眼皮子底下这枯槁老头,分明就是个藏着天大秘密的机缘。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先前大大低估了对方。
对方身上那点门道秘密...怕不是比自己想的要深得多,也邪门得多。
于是不再迟疑,装作若无其事地混入人流,却暗中折向坊市西头。
日落时分,陈易才穿过堆满废弃矿石的狭窄巷道,他来到一处荒僻山脚。
果然,岩壁上裂开一道缝隙,边缘被苔藓覆盖,却隐约可见一个不起眼的刻痕。
一只简化的人眼图案。
他侧身挤入裂缝,里面是一条幽深、仅容一人的密道,岩壁滴着冷凝水,土腥味浓烈。
陈易屏息疾行,拐过两个急弯,直到地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岩穴呈现眼前。
老者正盘坐其中,幽绿微光在皮肤下流动,见到陈易,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释然。
“你来了。”
老者喘息着,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分清醒。
“让我,看看你的虺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