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长霖一步跨过那道门槛,身影被斜晖镀上一层金边。
“陈兄弟,还请留步!”
一个略显粗粝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突兀地钻进他的耳朵。
李长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左右扫视。
喧嚣的坊市渐渐沉寂,出口处人影稀疏,只有他一人。
而前身正是姓陈,名长安!
他循声侧身望去,目光带着警惕。
几步开外,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皮肤黝黑似古铜的中年汉子,正快步向他走来。
这人练气四层的修为与他相当,
一张国字脸堆着憨厚的笑容,细微的皱纹里仿佛都刻着“老实巴交”四字,极易让人放下戒心。
“这位道友,我们……认识?”
李长霖眉头微蹙,这人看起来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哎呀,道友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中年汉子笑得更加朴实,蒲扇般的大手憨厚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粗布短衫上,一枚柳叶刺绣格外醒目:“俺叫陈山,你的本家,也是柳家灵田里的苦哈哈。
半个多月前,俺还上门来邀请过你,参加灵农聚会来着。”
李长霖脑海灵光一闪,当即回想起来,他当初确实见过此人。
只是,他对于交际没什么兴趣,只是与此人客套了两句,就将其打发了。
是以,印象不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原来是陈大哥。抱歉,小弟一时没想起来。”
李长霖一脸歉意,嘴角挂笑,问道:“不知陈大哥叫住小弟,所谓何事?”
“这不眼看就要农闲了嘛。”
陈山搓着粗糙如同树皮般的手掌,声音带着庄稼汉特有的那种诚恳劲儿。
“俺寻思着,大兄弟可想趁着这空当,捞点外快,挣几块灵石花花?”
“抱歉。”
李长霖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在下另有要事缠身,分身乏术。”
他心中早有计较:空间里是否能种灵米还是未知之数,
若陈山邀他此刻同去,或许还会掂量掂量。
但等到农闲?
黄花菜都凉了!
届时,要么他已远走高飞,要么灵石无忧,何必去冒这无谓的风险?
灵农堆里,混迹着“兼职”的劫修,他岂会不知?
人心隔肚皮!
这陈山看着老实憨厚,但内里是什么人,谁又能知道?
“嗨!不是挖灵石那等苦力活儿!”
陈山连忙摆手,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与兴奋。
“俺是运气好,前些日子在山脉外头一个犄角旮旯的山谷里,撞见了一窝雪灵貂!
其中有三只母貂已经怀孕,距离生产就只有一个多月,时间上正好。”
他瞪圆了那双看似忠厚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紧盯着李长霖。
“大兄弟是明白人,总该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灵石吧?”
李长霖的心,仿佛被那“雪灵貂”三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犹豫的涟漪。
雪灵貂!
此妖兽只是一阶下品妖兽,实力微弱,对他这等练气四层修士并没多大的威胁。
其通体雪白无瑕,模样娇憨可爱,向来是那些女修们的心头好,价格相当可观。
这妖兽又是群居,一窝最少十几只,加上三只即将生产的,数量突破二十只也不无可能。
哪怕按最低的两块灵石一只算,那也是几十块灵石!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这位道友!
这等好事,可否也算小弟一个?”
就在李长霖心思转圜之际,一个略显激动的年轻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一个只有练气二层修为的少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色涨红,双目放光的盯着陈山。
“这……”
陈山看向少年,粗犷的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
迟疑片刻,他搓着手:“俺……俺是跟我这位大兄弟先谈的……”
这突如其来的“截胡”,反倒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李长霖心头那点犹豫的火星。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淡淡嘲讽的笑意,客气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无妨,陈大哥。
来到早不如来得巧,既然我走不开,这机会就让给这位小兄弟吧。”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离去,竟没有丝毫留恋。
天上掉馅饼?
还恰好砸在自己头上?
重活一世的李长霖,对这世间险恶体会得比谁都深。
这看似完美的“好买卖”,处处透着股精心烹制的“诱饵”味儿。
“呸!
二叔,这小子胆子也太小了吧?
雪灵貂都不为所动?”
看着李长霖远去的背影,少年朝地上啐了一口,脸上青涩褪去,换上一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陈山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收敛,眼底闪过一道与忠厚面容极不相称的锐利精光,沉声道:
“不,这是谨慎。
修仙路上,活得久的,往往就是这种人。”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少年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
他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埋怨问道:“对了二叔,你之前不是说找两个练气二三层的么?
怎么突然又改主意,去邀请这个练气四层的硬茬子?
刚才我在那边都没反应过来,要不是你偷摸朝我招手,我还真当你碰上老熟人了。”
陈山没有回答,那憨厚的笑容重新爬上黝黑的脸庞,眼目深处却淬着一丝冰冷的狠戾。
某种意义上,他们还真是“熟人”!
一个暗中窥视,一个浑然不觉的“熟人”。
可惜啊,这李长霖稳重如龟。
他暗中盯梢了半个月,硬是没有离开稻田一步。
更气人的还是,偏偏在他有事离开几日时,李长霖竟出来了!
刚才见到这家伙时,他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果断转换目标!
岂料这家伙油盐不进!
“罢了!”
看着李长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陈山眼中凶光几度闪烁,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叹!
“眼下四大家族的巡逻弟子增加了不少,暂时还是别节外生枝为好。”
念头泛起间,他眼中的狠厉迅速褪去,瞬间回到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老农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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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刚过,暮霭沉沉。
李长霖踏着最后一丝天光,回到了他那片熟悉的灵雾稻田。
顾不得掸去一路风尘,甚至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他心念急转,身影便如泡影般消失在原地,遁入了那方神秘的玉佩空间。
空间内,时间仿佛凝固,唯有永恒的静谧流淌。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视若珍宝的灵雾稻种取出,均匀地撒向土地。
沙…沙…沙…
种子嵌入土壤的微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斤种子,仅覆盖了不到八分地。
望着这稀疏的点缀,李长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囊中羞涩的窘迫感再次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凝神静立,双手掐动法诀,体内灵力被缓缓催动,
从指尖、掌心汩汩涌出,化作一片蒙蒙的、闪烁着微弱碧绿荧光的灵雨。
这雨丝如烟似雾,带着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温柔地、无声地洒落在刚刚播下的种子上。
点点绿芒如同星尘,悄然没入深褐色的土壤之中。
直到灵力几乎耗尽,他才带着一身疲惫,身影一晃,回到了简陋的草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