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 记 阴三家
张承奉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诸位老叔伯,今日请诸位来,非为征战。
承奉年少德薄,骤逢大难,执掌危城。于这沙州旧事、人心向背,所知甚浅。
恳请诸位老叔伯,不吝赐教,将这沙州城数十年的恩怨、各家的根底、百姓的苦乐,说与承奉知晓。
每一句话,都可能多救一条沙州的人命。”
老人们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被召来是充当炮灰或者顾问军事,没想到这位年轻的节度留后,问的是这些“琐事”。
但看着张承奉苍白脸上的诚恳和眼底不容置疑的决意,几个年纪最长的老兵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个瞎了一只眼、拄着拐杖的老卒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少郎君既然问起。
老汉就从这沙州城墙,最早是哪家出力最多,哪家偷偷抽了砖石去修自家祠堂说起吧。”
漫长的下午,张承奉就在这军府大堂,听着这些被岁月和苦难磨去了大部分锋芒的老兵。
用最直白、甚至粗俗的语言。
讲述沙州城几十年来,张、曹、索、阴、李、记等各家势力如何崛起、联姻、争斗、妥协。
讲述归义军鼎盛时如何分配利益,衰微时如何被盘剥。
讲述普通军户和百姓最恨什么,最盼什么,最怕什么。
甚至讲述城中哪些水井最甜,哪些巷道最容易藏奸,哪些坊区的百姓最是悍勇抱团。
这些散碎、庞杂甚至带有个人偏见的记忆碎片,在张承奉脑海中逐渐拼凑成一幅远比官方文书和豪门话语更为真实的沙州政治地理图。
当他送走这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老卒,并吩咐索勋给予他们及家人最好的照料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城方向,并未传来预想中第二波攻击的号角。
回鹘人异常的安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张承奉站在军府望楼的最高处,俯瞰着暮色中寂静得可怕的沙州城。
他的目光扫过阴府那一片灯火相对通明的宅院,扫过康家商号的位置,扫过普通百姓聚居的灰暗坊区,最后落向西边城墙那沉默的剪影。
阴季丰在等什么?
等回鹘人下一击,等城内生变,还是在筹划更隐秘的一击。
回鹘人在等什么?
等攻城器械修复,等内应消息还是被“天雷”所慑,在调整战术。
张承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等。
他唤来索勋和胡三郎,下达了连夜执行的命令:
第一,根据老卒们提供的信息,暗中调整各段城墙的守军组成。
将可能存在异心的豪族私兵或与其关联过深的队伍,与北营幸存者可靠军府兵。
以及新募的与豪族无直接利益关联的丁壮混编,互相监督。
第二,利用康怀恩提供的硫磺、石脂和“猛火油膏”配方。
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由可靠工匠尝试改良,制作一批燃烧性武器。
同时继续悄悄收集、提纯硝石,改进“发火罐”的可靠性和威力。
第三,以“加固城防、防止奸细”为名,在几条关键巷道和靠近城墙的坊区。
设置由老兵和可靠丁壮控制的哨卡,名义上盘查行人,实则监控阴家等势力的异常人员流动。
第四,准备一批特别的“奖赏”,将从回鹘人那里缴获的、相对完好的皮甲和刀剑,配上少量“新盐”和粮食。
明日公开奖励给今日作战最勇猛、受伤最重的普通士卒和丁壮。
并由书记官当场记录其姓名、功绩,宣布其家庭将优先获得战后的授田。
这些措施,有的针对防御,有的针对技术,有的针对内部监控,有的针对人心凝聚。
未必立竿见影。
但就像他脑海中那些杂乱的知识一样,需要提前布局,耐心经营,等待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夜色彻底笼罩沙州。
寒风再起,卷着雪沫,扑打着望楼的栏杆。
张承奉久久伫立,左臂的伤口在寒风中隐隐作痛。
他望向西方那片吞噬了郭破奴和六百少年的黑暗。
又望向东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是“归义”最初的意义所在。
归义军。
大唐在西域最后的旗帜。
面对沙州孤城、回鹘压境、内部离心、大唐将亡的死局,他张承奉毅然扛起“归义”残旗。
现在,他要让这面旗不倒。
……
回鹘大营的寂静,比冲锋的号角更令人不安。
张承奉在西城墙守到后半夜,确认敌军没有立即发动第二波进攻的迹象,才被索勋和亲兵强劝下城。
左臂的伤口经过重新包扎,依旧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在松懈下来的瞬间几乎将他淹没。
军府签押房的炭火驱散了部分寒意。
张承奉靠在胡床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复盘着白日的战局。
“天雷”的威慑效果超出了预期,但这把双刃剑的反噬也会来得很快。
回鹘人不是傻子,乌木思能统率数万大军,绝非莽夫。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恐惧,研究对策,可能是更分散的进攻队形,可能是针对性的防火措施,也可能是。
索勋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糜粥:
“少郎君。趁热用些。刚收到的消息,派去红柳林附近侦查的夜不收回来了。”
张承奉睁开眼,接过粥碗:“说。”
索勋压低声音:“回鹘大营灯火通明,工匠聚集在那些冲车和云梯残骸旁,似乎在连夜赶工修补改造。
另外,他们派出了更多的游骑小队,往北、往南撒出去很远,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可能是在防备我们再次出城偷袭。
还有,阴府那边后半夜有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骡车,从侧门出去了,看方向是往城东李记商栈的仓库区去了。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
张承奉舀了一勺粥,热气蒸腾在他苍白的面颊上,淡淡道:“李记商栈,李弘愿这是彻底绑上阴家的战车了。
骡车里装的,估计不是粮食就是金银细软,要么是转移藏匿,要么是准备用来收买什么人。
或者,支付给外面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