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康怀恩下注张承奉
张承奉眼神一凝。
果然,阴季丰开始串联了。
是在评估“天雷”的威胁?
还是在密谋新的“软抵抗”,甚至更糟?
张承奉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王老。这里的东西整理好,全部入库。然后你们几个,帮我做件事。”
“少郎君吩咐。”
张承奉下令道:“去找人。城里,乡下,所有像你们一样,从归义军早期活下来的老卒。
不管残了、病了、还是老得快走不动了,只要脑子还清楚,还能说话,都给我找出来。
请到军府来,我有用。”
王老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喏!这沙州地界,别的没有,老杀才还剩几个。”
回到军府签押房,张承奉几乎虚脱。
医官被紧急唤来,重新处理伤口。
箭伤崩裂,加上剧烈运动和失血,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医官清理腐肉重新缝合时,张承奉疼得冷汗直流,咬紧了牙关,一声未吭。
处理完毕,他喝下一碗浓浓的、带着怪味的汤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转动。
军事上,暂时打退了第一波强攻,但回鹘人实力未损,第二波攻击随时会来,而且可能会针对“天雷”做出调整。
城墙损伤需要修复,士气需要维持,箭矢、滚木等消耗品需要补充。
最关键的是,兵员在持续减少。
经济和政治上,阴家为首的豪族虽然表面服从,甚至“慷慨”捐赠,但暗流汹涌。
他们掌控着城内大部分资源渠道,一旦联合起来卡脖子,或者暗通回鹘,后果不堪设想。
“天雷”的出现,是一把双刃剑,既增强了己方威慑,也可能促使他们更快地做出极端选择。
技术上,黑火药是个突破,但受限于原料、工艺和可靠性,无法作为常规武器大规模使用。
其他方面的知识应用,如卫生防疫、基础工程、组织管理,需要时间慢慢渗透,远水难解近渴。
而最根本的,还是人心。
普通百姓和士卒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但这希望如同风中之烛,脆弱无比。
需要用不断的、哪怕是微小的胜利和切实的“好处”来维持和巩固。
“少郎君,康怀恩求见。”索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意外。
张承奉猛地睁开眼。
康怀恩?
这个在阴家压力下摇摆、甚至可能暗中使绊子的粟特商人,此时主动上门。
“让他进来。”
康怀恩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高鼻深目,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眼神灵动而谨慎。
他进来后,先行了一个标准的唐礼,然后直接道明来意:“张少郎君,鄙人此番冒昧前来,一为贺西城之捷,二为,请罪。”
“哦?康公何罪之有?”张承奉不动声色。
康怀恩苦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阴家势大,前日所迫,鄙人商号在硫磺、石脂等物上,确有些不便。
此乃鄙人目光短浅,惧祸惜身之过,望少郎君海涵。”
说完,康怀恩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承奉的脸色,继续道:
“然今日城头雷火显威,回鹘丧胆,少郎君英武果决,沙州气象为之一新。
鄙人思之,商贾之道,贵在观势。
如今之势,阴家之势或在城内,少郎君之势,却在存亡兴废之间,更在,不可测之将来。”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之前我看阴家势大,怕得罪他们,所以暗中配合他们卡你脖子。
但现在看你有点东西,不仅能打,还有秘密武器,沙州说不定能守住。
甚至,你这个人,我看不透,可能有更大前程。
所以我改主意了,来投注。
张承奉心下大定,语气仍旧平缓道:“康公是聪明人。那康公今日前来,是打算如何补过?”
康怀恩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这是鄙人商号眼下还能紧急调动的存货,以及几条隐秘商路的联络方式。
其中有硫磺五十斤、精炼石脂十瓮、另有西域传入的猛火油膏配方一份,虽不及少郎君神术,或可略资守城。
此外,清单后附有阴家与甘州回鹘部分部落私下交易的货品名录与时间,或许,对少郎君有些用处。”
张承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中微动。
硫磺和石脂是急需品,那“猛火油膏”配方估计是类似希腊火的简化版,也有价值。
最关键是阴家与回鹘走私的证据。
这康怀恩,要么是早就留心搜集以自保,要么就是其商业网络确实灵通。
这份“投名状”,分量不轻。
张承奉将清单收起:“康公厚意,承奉心领。只是不知康公有何所求?”
康怀恩再次躬身,这次姿态放得更低:“鄙人别无他求,只愿沙州安泰,商路畅通。
若蒙少郎君不弃,战后河西商路重开之时,愿为少郎君前驱,略尽绵力。
至于阴家,若少郎君他日需要证人,鄙人愿出面作证其通敌之嫌。”
这是要彻底倒向自己,并希望在未来新的秩序中分一杯羹,同时将老对头阴家踩下去。
“好。”
张承奉点头:“康公今日之情,我记下了。
清单之物,按市价加两成,由军府收购。至于其他,且待沙州渡过此劫,再与康公细谈。”
“谢少郎君。”康怀恩面露喜色,知道初步投资已被接纳,识趣地告退。
康怀恩的倒戈,是一个重要信号,也意味着城内力量的微妙变化。
但张承奉不敢有丝毫松懈。
阴家与回鹘走私的证据固然重要,但在围城之中,并非清算的时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眼下,仍需维持表面平衡,集中力量应对城外的敌人。
他正思索着,先前派去召集老卒的王老卒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老弱病残、衣衫褴褛的老人。
他们大多残疾,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眼盲耳背。
但被带到军府大堂时,一个个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浑浊的眼中,依稀还能看到一丝昔年驰骋沙场的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