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从归义军节度使到罗马奥古斯都

第25章 传一份流言

  “明白。”胡三郎领命,匆匆而去。

  张承奉独自站在城门楼的阴影里,望着城下炼狱般的景象,听着震天的喊杀与悲鸣。

  有些脓疮,是该到了刺破的时候了。

  即使用最痛的方式。

  驱民攻城的惨剧,在黄昏时分以另一种惨烈的方式暂时收场。

  回鹘人终究没能靠着一群惊恐无助的肉盾登上沙州城墙。

  守军在最初的悲愤与混乱后,被张承奉强行凝聚起来的仇恨所驱动,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们冒着极大的风险,用挠钩和绳索救上了约两百余名百姓。

  但更多的则倒在城墙脚下,或被回鹘兵自己砍杀,或被后续的攻城践踏。

  箭矢、滚木、擂石,乃至最后被迫泼下的金汁和点燃的猛火油膏,死死扼住了回鹘步兵推进的咽喉。

  乌木思见事不可为,天色将晚,只得悻悻收兵。

  退兵的号角响起时,西城墙内外已是尸山血海,人间地狱。

  守军同样伤亡惨重。

  白日的地道爆破损失了数十名精锐,城头的拉锯战又添上百伤亡。

  疲惫、悲恸、以及一种麻木的绝望,在幸存的将士中蔓延。

  救上来的百姓惊魂未定,哭声和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喊,更增添了城内的凄惶。

  张承奉的左臂伤口彻底崩裂,失血和心力交瘁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命令索勋和医官营全力救治伤员,安置获救百姓,又令胡三郎整顿防务,清点损失,防备回鹘夜袭。

  每一项指令都清晰果断,仿佛他体内有根钢铁的脊柱在支撑。

  然而,当他独自回到军府签押房,屏退左右后,那股支撑着他的力量仿佛瞬间抽离。

  他瘫坐在胡床上,冷汗浸透了内衫,眼前阵阵发黑。

  白日里那些百姓绝望的面孔、将士倒下的身影、还有郭破奴最后回望的眼神,交织成一片猩红的噩梦,几乎将他吞噬。

  他知道,这是极限了。

  沙州守军的体力和意志都已濒临崩溃。

  回鹘人虽然今日受挫,但实力犹存,他们还有足够的本钱继续耗下去。

  而沙州城,粮食在减少,箭矢在耗尽,人心在浮动,内鬼在暗处。

  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开。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必须在回鹘人下一波、可能更猛烈的进攻到来之前,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被动防御。

  张承奉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份康怀恩提供的、阴家与回鹘走私的货品名录上。

  手指划过其中几项:

  “咸通十一年腊月,阴记商行售予甘州迭剌部乌木思麾下商人乙类铁料三十担,丙类皮甲五十副。”

  “咸通十二年春,记家车队经阴家货栈中转,运往甘州羊毛两百捆,换取青盐一百五十石。”

  时间、地点、货物、经手人,清清楚楚。

  这不是孤证,结合今日回鹘驱民攻城的“精准”和时机,内奸的嫌疑几乎如秃子头上的虱子。

  但还不够。

  这些证据可以扳倒阴家在沙州的道义地位,却未必能立刻置其于死地,尤其是在围城之中,贸然动手可能引发内乱。

  而且,阴季丰老奸巨猾,完全可以推说是手下管事私自为之,或者干脆抵赖。

  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需要能立刻瓦解阴家抵抗能力、同时震慑其他豪族的东西。

  张承奉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阴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财富、私兵、以及在沙州盘根错节的人脉。

  财富和私兵暂时动不了。

  但人脉或许可以从内部撬动。

  他想起了白日王老卒那些老兵讲述的旧事。

  阴家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亦有嫡庶之争,旁支对阴季丰父子把持大权早有怨言。

  李弘愿看似依附阴家,实则胆小怕事,首鼠两端。

  记家则是墙头草,谁势大跟谁。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他疲惫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风险极大,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

  他唤来索勋,声音嘶哑却清晰:“索公,两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密信给阴季丰。”

  索勋一怔:“密信?内容。”

  张承奉道:“内容很简单:白日惨状,想必阴公亦感同身受。

  胡虏凶残,灭绝人性,沙州已至存亡绝续之秋。

  承奉年少,独木难支,思来想去,沙州能依仗者,唯阴公德望与实力。

  为保全城生灵,承奉愿以节度留后印信为凭,与阴公盟誓:

  若能共渡此劫,战后沙州军政,愿与阴公共执牛耳,平分权柄。

  今夜子时,于军府密室,虚席以待,盼阴公密晤,共商大计。”

  索勋听得目瞪口呆:“少郎君。这,这是要与阴贼媾和?还要分权?万万不可啊。”

  “假的。”

  张承奉淡淡道:“引蛇出洞,兼且离间。信要写得情真意切,突出我的年少惶恐和走投无路。

  但送达要隐秘,却又恰好让李弘愿和记家的眼线偶然发现信使进入阴府。明白吗?”

  索勋毕竟是老吏,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老朽明白。这是要让阴季丰动心,却又让李、记两家疑心阴家要单独与军府媾和,出卖他们。

  可是,阴季丰老奸巨猾,未必会亲自来,更未必会信。”

  张承奉眼中寒光一闪:“他未必全信,但一定会心动,更会派人来试探,或者。

  派他那个沉不住气的儿子阴弘智来。只要他派人来,我们就有机会。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呢?”索勋问道。

  张承奉声音压得更低:“第二件事,你亲自去找康怀恩。告诉他,我需要动用他所有的商业网络和人脉。

  在明天天亮之前,将一份流言传遍沙州城,尤其是传到那些中小商户、普通军户、乃至阴李记三家内部不得志的旁支庶子耳中。”

  “什么流言?”索勋继续问道。

  张承奉一字一句道:“流言就说:回鹘人之所以能精准驱赶百姓攻城,是因为城内有人给他们递了布防图和百姓聚居点情报。

  此人私通胡虏,欲献城求富贵。而军府已掌握确凿证据,念在围城用人之际,暂不公开。

  但战后必严惩不贷,且要抄没其全部家产,犒赏守城有功将士及死难者家属。

  流言不必点明是谁,但要暗示与今日表现异常、且与回鹘有旧怨新仇的某家大族有关。

  同时,暗中散播另一条消息:凡能提供通敌确凿证据者,无论出身,军府保其全家平安,并赏粮百石,战后授田。

  若能戴罪立功,助军府铲除内奸,其家族可免牵连,并有机会参与战后商路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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