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直藏着，本是为了以防万一。

　　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接着，阴季丰又打开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几套与沙州军府兵或回鹘人制式都不同的黑色劲装，以及一些飞爪、钩索、吹箭之类的零碎物件。

　　“父亲，您这是要……”阴弘智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

　　阴季丰眼中凶光毕露：“张承奉一直在打我的注意，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不能让他安心完成。

　　我就给他制造更大的乱子，他不是怕回鹘人攻城吗？我就让回鹘人攻得更猛些。

　　让这城，乱到谁也控制不住。”

　　阴季丰转过身，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

　　“你立刻去挑选二十名绝对忠诚、身手最好的死士，装备这些手弩和黑衣。

　　在天亮前，分成四组，潜伏到西城墙几处防御相对薄弱的段落附近。不要暴露。”

　　“然后呢？”阴弘智咽了口唾沫。

　　阴季丰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然后，等。

　　等回鹘人开始攻城，等张承奉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城头。到时，听我号令。

　　目标不是守军，而是，城墙上的军官和督战队，还有那些存放天雷和火油的关键位置。

　　用淬毒弩箭，趁乱狙杀。制造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只要城头指挥一乱，防守出现缺口，回鹘人就能破城。”

　　阴弘智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父亲，这，这是引狼入室啊。回鹘人破了城，我们……”

　　阴季丰打断他，语气森然：“破城又如何？

　　我们暗中给回鹘人提供消息，他们破了城就算不会对我们感恩戴德，高官厚禄。

　　起码，乌木思也不会把我们和普通百姓一起吞噬，毕竟回鹘是要沙洲城，不是要屠沙洲城。

　　不过，只要张承奉的抵抗越强，我们的作用就越大。”

　　此刻，阴季丰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所以，我们要的，是让双方两败俱伤，让沙州城陷入彻底的混乱。

　　到了那时，我们手中握着的私兵、粮仓、还有这些年经营的人脉，才是真正的资本。

　　我们可以挺身而出，收拾残局，与回鹘人谈判，割让部分利益。

　　换取我们家族和部分核心势力的生存，甚至，成为沙州新的主宰，回鹘人的代理人。”

　　说到这里，阴季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放缓：“记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心不狠，站不稳。张承奉想玩阴谋，我们就玩得更彻底，更血腥。

　　去吧，按我说的准备。

　　另外，派人去给乌木思送个信，不用提具体计划，只告诉他明日攻城，城内必有惊喜相助。”

　　阴弘智被父亲这疯狂而大胆的计划震撼得无以复加。

　　但骨子里的狠戾和对权力的渴望，迅速压倒了恐惧。

　　他重重一点头：“孩儿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阴季丰慢慢握紧拳头。

　　张承奉，你想让我阴家万劫不复？

　　那就看看，谁先坠入深渊。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几乎在同一时间，军府签押房。

　　张承奉也没有睡。

　　他面前摊着胡三郎刚刚送来的几份急报。

　　胡三郎低声道：“少郎君，盯梢的人回报。

　　阴府后半夜有异常动静，有几批人悄悄外出，去向不明，身手看起来都不弱。

　　康怀恩那边也递了消息过来，说密信已经安全送到阴季丰和阴弘智手中，反应符合预期。

　　另外他暗示阴季丰可能动手，让我们小心。”

　　张承奉看着地图上阴家老宅和几处货栈的位置：“阴季丰这只老狐狸，不会坐以待毙。

　　他选择动手的时机，很可能也是回鹘人下一次攻城的时候。

　　他想浑水摸鱼，甚至可能，想借回鹘人的刀。”

　　“那我们……”胡三郎追问道。

　　张承奉手指点在地图上阴家老宅附近：“计划不变，但要做最坏的打算。

　　你派去监控阴弘节和准备强攻的人手，增加一倍。

　　再调一队绝对可靠的锐士营老兵，由你亲自带领，作为预备队，潜伏在军府到这几处货栈的中间区域。

　　一旦任何一处有变，或者我发出信号，立刻以最快速度扑过去，控制局面，格杀任何敢于抵抗者。”

　　“明白。”胡三郎肃然。

　　随后，张承奉沉吟道：“另外，告诉王老卒他们，挑选几个最熟悉城内巷道、特别是懂得一些机关消息的老兄弟，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胡三郎问。

　　张承奉示意胡三郎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胡三郎听完，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少郎君，这，这能行吗？而且风险太大了。”

　　“置之死地，不得不搏。”张承奉语气平静：“去吧，秘密进行，不要走漏半点风声。”

　　胡三郎领命而去。

　　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张承奉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皮甲和横刀。

　　刀锋雪亮。

　　映照着他年轻却布满血丝、写满决绝的眼睛。

　　“既然我来到这里，那么肯定是上天要我改变些什么，无论是改变什么，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

　　哪怕是这条命。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从西城外响起。

　　回鹘人，来了。

　　这一次，他们的阵型更加密集，也更加疯狂。

　　显然，乌木思得到了某种“鼓励”或承诺，决心一举破城。

　　冲在最前面的，依旧是那些被掳掠的、麻木绝望的百姓，数量似乎比昨日更多。

　　而百姓身后，除了常规的步兵和云梯车，赫然出现了数十架简陋却实用的挡箭车和数十辆载满柴草、油脂的纵火车。

　　他们吸取了教训，不再依赖少数重型冲车，而是准备用火海和持续不断的消耗战，彻底拖垮守军。

　　城墙上的守军，经过短暂的休整，再次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昨日的血污和疲惫，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被反复淬炼后的麻木与凶狠。

　　张承奉的激励、老卒们的故事、以及亲眼目睹的惨剧，让恐惧转化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