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王宫内，乌木思一夜未眠。

　　这位统治回鹘二十年的老可汗，此刻坐在铺着豹皮的王座上，眼窝深陷，胡须杂乱。

　　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亲信将领垂手侍立，个个面色凝重。

　　乌木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三天了。张承奉围而不攻，他到底想干什么？”

　　无人回答。

　　乌木思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城外那些投石机，每天就扔些劝降书进来，汉文一份，回鹘文一份。

　　内容你们都看了：只诛乌木思及其死党，余者不究。

　　好一个余者不究！”

　　乌木思猛地一拍扶手，豹皮上的金饰哐当作响：“他在分化我们！想让你们背叛我！”

　　将领们齐齐跪倒：“臣等誓死效忠可汗！”

　　乌木思盯着他们，目光锐利得像鹰。

　　半晌，他疲惫地挥挥手：

　　“都起来吧。阿史德那边有消息吗？”

　　一个中年将领抬头，他是乌木思的堂弟拔野古，守西门的主将：

　　“可汗，红柳林一战后再无音讯。三千精骑，逃回来的不足百人。

　　据逃兵说，沙州军用了天雷，地动山摇，马匹受惊。”

　　“天雷。”乌木思喃喃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之前，他从沙州败退回来，脑海中就反复出现过那种可怕的武器。

　　现在，阿史德的三千精骑也栽在这上面。

　　“乌介呢？”乌木思忽然问，“这几天他在干什么？”

　　拔野古犹豫了一下：“乌介王子。一直在自己府邸，很少出门。

　　但昨夜，他的亲卫队长偷偷出城，被我们的人截住了。”

　　乌木思眼睛眯起：“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伤的回鹘汉子被拖进大殿。

　　他的一条胳膊明显断了，软软垂着，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神凶狠，像一头困兽。

　　“说。”

　　乌木思俯身：“乌介派你出城，去干什么？”

　　那汉子啐了一口血沫，冷笑：“去给你收尸。”

　　拔野古上前一脚踹在他胸口，汉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可汗问你话！”拔野古厉喝。

　　汉子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乌木思，你老了，糊涂了。

　　甘州城守不住的，沙州军的天雷一响，城墙都得塌。乌介王子是在给大家找活路。”

　　话音未落，乌木思猛地站起，拔出腰间弯刀。

　　刀光一闪。

　　汉子的头颅滚落在地，血溅上豹皮王座。无头尸体抽搐几下，不动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乌木思擦着刀上的血，声音冰冷：“传令：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再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殿内所有人都明白。

　　这是要彻底清除乌介的势力了。

　　午后，张承奉亲自来到城西乱坟岗。

　　这里离城墙约两里，是一片荒芜的坡地。

　　几百座坟包杂乱分布，有的立着简陋的木碑，有的只剩土堆。

　　野狗在坟间刨食，乌鸦站在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赵四领着路，脚步轻得像猫。他显然对这里极熟，七拐八绕，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下面是深坑的地方——那是盗墓贼挖的陷阱。

　　“就在前面。”赵四指着一座特别大的坟包。

　　那坟包高约一丈，周围长满枯草，正面立着一块无字碑。看起来和别的坟没什么两样。

　　张承奉示意亲卫散开警戒，自己跟着赵四走到坟后。

　　赵四扒开一片枯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用木板虚掩着，木板表面糊了泥，长着苔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四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小人三年前留下的。

　　当时修这段暗渠，监工催得急，小人偷偷多挖了这个出口，想着万一，万一哪天能用上。”

　　张承奉蹲下身，仔细查看洞口。

　　木板后的通道黑黢黢的，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某种腐败的气息涌出来。

　　“里面有多长？”

　　赵四比划着：“从这儿到城里出口，约三里。

　　大部分地段很窄，要爬着过。但有三个地方特别低矮，得贴着地皮挪。

　　出口在染坊的枯井里，井壁有踏脚的石窝，爬上去就是院子。”

　　张承奉沉默片刻：“你进去过几次？”

　　赵四老实交代：“就一次。挖通那天晚上，小人偷偷爬进去，一直爬到城里，从枯井里探出头看了看。

　　那院子确实废弃了，堆满了破染缸和木架。然后小人就回来了，再没进去过。”

　　“为什么？”

　　赵四低下头：“怕，怕被回鹘人发现。

　　也怕自己忍不住，想从那儿逃出城。但城外是戈壁，一个人逃出去也是死。”

　　张承奉看着这个佝偻的匠人，忽然问：“赵四，你想回家吗？”

　　赵四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他声音哽咽：“小人的家，早就没了。

　　堂叔死了，铁铺烧了，婆娘和娃三年前攻城时失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甘州城里，小人没有家了。”

　　张承奉站起身，拍拍他肩膀：“那就建一个新的。

　　等打下甘州，我给你批地，批钱，让你重开铁铺。你堂叔的尸骨，我让人帮你找。

　　至于妻儿。”

　　张承奉顿了顿，又道：“城破之后，我会下令全城搜救三年前失散的汉民家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四噗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张承奉任由他跪着，自己走到坟包高处，望向甘州城墙。

　　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西城墙中段，赵四说的那个薄弱点。

　　城墙表面确实平整，但仔细看，墙根的苔藓分布不均匀，有一段明显稀疏，像是后来补种的。

　　暗渠、城墙弱点、内应药罗葛、急于夺位的乌介。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破城图。

　　“少郎君。”

　　陈五匆匆赶来，压低声音：“刚收到城里眼线密报。乌木思杀了乌介的亲卫队长，还下了任何人不得出城。”

　　张承奉眼中精光一闪：“康怀恩那边呢？”

　　“药罗葛已经回城了，但还没给信号。”

　　张承奉转身：“不急。让康怀恩再送一封信给乌介。

　　告诉他，乌木思随时可能下杀手。

　　想活命，想当可汗，就趁乌木思还没动手，先干掉拔野古，控制西门。”

　　陈五问道：“什么时辰。”

　　张承奉望向甘州城，声音平静：“告诉乌介，只要今晚他拿下西门，挂出信号。

　　我就派精锐从暗渠潜入，里应外合，帮他控制王宫，诛杀乌木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