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最后一次冲锋
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床弩在近距离的恐怖杀伤。
极大地鼓舞了残存守军的士气。
也严重打击了回鹘人的进攻锐气。
缺口处的战线,开始缓缓但坚定地向沙州城方向回推。
然而,回鹘人毕竟人数占优,且凶悍异常。
短暂的混乱后,在后方军官的强力弹压下。
他们再次组织起进攻,试图稳住阵脚,甚至反扑。
缺口处的战局,因为这内外两股新生力量的介入,竟然奇迹般地再次陷入了僵持。
回鹘人无法再扩大突破口,守军也无力将敌人完全驱逐。
双方在燃烧的废墟和堆积的尸体间,进行着最血腥的拉锯和消耗。
时间,在每一刻的生死搏杀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张承奉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梁柱,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倒下。
但缺口,还在。
旗,也还在。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
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红色的、真实的阳光。
如同利剑般刺破硝烟与尘埃,照射在那面染血的、残破的“归义”军旗上。
僵持。令人神经寸断的僵持。
回鹘人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一波波涌来。
在燃烧的废墟、堆积的尸体和那道逐渐成型的简陋街垒前撞得粉碎。
却又永不停歇。
守军一方,无论是张承奉身边残存的军府精锐、自发加入的丁壮。
还是阴弘节、李记两家旁支带来的生力军,都已精疲力竭。
每一个人都像绷到极限的弓弦。
全靠一股绝境中迸发的狠劲和身后即是家园的执念支撑着。
张承奉背靠焦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和胸腔火烧火燎的灼热。
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抖动的血色薄雾。
他看到陈五被两个回鹘兵逼到了街垒边缘,后背撞上土袋,退无可退。
他看到胡三郎派来的援兵正将一袋袋沙袋垒在街垒缺口,却被侧面射来的冷箭接连放倒。
他看到阴弘节挥舞着一柄捡来的长刀,在几个心腹护卫下。状若疯虎地与试图绕过的回鹘小队厮杀。
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和一种扭曲的狂热。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血浆拖慢了。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张承奉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守军的意志和体力正在被这无休止的消耗战迅速榨干。
而回鹘人,还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力。必须打破僵局。哪怕是用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方式。
张承奉的目光,越过眼前厮杀的人群,投向缺口之外。
那片烟尘弥漫、回鹘军阵隐约晃动的原野。
乌木思的中军大旗,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一个近乎自杀的念头,在他混沌却异常清醒的脑海中浮现。
张承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硝烟、血腥和内脏烧焦的恶臭。
他挣扎着,用横刀支撑身体,重新站直。环视周围,能站着的守军已不足三百,且个个带伤。
但他们的眼神,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不断涌来的敌人。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胡虏以为,靠人多,就能吃定我们……”
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也积攒着话语中那份刻意营造的、近乎荒谬的疯狂自信:
“他们忘了,这里是沙州。是归义军的沙州!”
“四十年前,张议潮将军,带着八百人,就敢掀翻吐蕃一个帝国。”
“今天。我们还有三百条好汉。还有这满城的父老乡亲在看着!”
他猛地将卷刃的横刀指向缺口外,指向回鹘军阵深处:
“敢不敢,跟我再冲一次?!”
“不为了夺回城墙,就为了告诉他们”
“沙州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想啃下沙州,得先崩碎他们满口的牙!”
这已不是战术,而是最纯粹的、赌上性命的士气豪赌。
用一次有去无回的反冲锋,将守军最后的力量和意志像火药一样集中引爆。
如今双方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剩下的只有意志力的比拼。
这一次冲锋,可能是归义军最后一次冲锋!
不求其他,只求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予最惨烈的打击。
打乱其节奏,甚至,震慑其心神。
疲惫到极致的士兵们,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帅那决绝而疯狂的眼神。
听着那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的话语。
胸中那口即将熄灭的火焰,竟然又被强行点燃。
崩碎他们的牙。
多么简单,多么粗暴,又多么解气的目标。
“少郎君。某这条命,早赚了。跟你冲!”一个断了只耳朵的老兵咧嘴吼道。
“冲。崩碎胡狗的牙!”陈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嘶声附和。
“归义军死战!”零零星星的怒吼再次汇聚。
张承奉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满是死亡气息的空气。
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量压榨出来。
举刀向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杀!!!”
这一次,不再是固守。
残存的人,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决堤的洪流。
竟然主动跃出街垒和掩体。
向着潮水般涌来的回鹘兵锋,发起了反冲锋。
这是真正的以命搏命。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撞击、劈砍、撕咬。
守军将自己化作一颗颗人肉炮弹,狠狠砸进回鹘人的队列中。
许多人根本不顾自身防御,只求在倒下前,将手中的兵器送入敌人的身体。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疯狂举动,让正面进攻的回鹘兵措手不及。
他们习惯了守军的顽强抵抗,却没料到这群奄奄一息的敌人。
竟然还敢主动扑出来。
前排的回鹘兵瞬间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冲得阵脚微乱。
张承奉冲在最前,或者说,被裹挟在冲锋的洪流最前。
他几乎看不清敌人的动作。
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狠劲挥刀、格挡、冲撞。
身上不知又添了几处伤口。
温热的血模糊了视线,也带走了体温。
他感到力量正迅速从体内流失,脚步开始虚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