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少郎君不是怕
康怀恩看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感慨道:“数月前,这些孩子还只知道爬树掏鸟窝。现在……”
张承奉望着前方:“乱世催人老。
不只是他们,这五千人里,有多少本该在田里种地、在铺子里做生意、在家里抱孩子的?
可现在,都得拿起刀。”
张承奉沉默片刻,忽然问:“康先生,你说,我们这是不是把五千人往死路上带?”
康怀恩愣了愣,然后摇头:“少郎君,某是个商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某知道:沙州就像个快要渴死的人,眼前有杯水,水里可能有毒,但不喝,肯定渴死。
喝了,可能中毒死,也可能活下来。咱们现在,就是在喝那杯水。”
张承奉默然。
不东征,沙州迟早困死。
东征,可能战死,也可能杀出一条活路。
没有第三条路。
“传令全军!”
张承奉忽然道:“加快速度。我要在十日内,抵达甘州城下。”
夜幕降临,大军在疏勒河畔扎营。
篝火点点,映着河水粼粼波光。
士兵们围火而坐,啃着干粮,小声交谈。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补鞋,有人望着火光发呆。
张承奉巡营。
他走过一个个火堆,不时停下,问问士兵是哪里人,家里几口,田种得怎么样。
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憨厚地笑,也有人大胆地问:“少郎君,甘州真能打下来吗?”
“你说呢?”张承奉反问。
那士兵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俺不知道。但俺爹说,当年张议潮将军打吐蕃,也是以少打多,打赢了。
少郎君是张将军的孙儿,肯定也行。”
张承奉笑了,拍拍他肩膀:“好好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巡到少年营的营地时,他看见那两个在夜战训练中表现突出的孩子:石头和猴子。
两人正在火边擦拭短刃,动作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少郎君!”两人见他过来,赶紧起身。
“坐。”张承奉在他们身边坐下,“怕吗?”
石头挠挠头:“有点,但不怕。”
猴子小声说:“怕,怕拖后腿。”
张承奉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布包,递给他们。
打开,里面是几块奶疙瘩,是于阗使团带来的礼物。
“吃吧。”
张承奉看两人迟疑,补充道:“这是命令。”
两个孩子这才接过,小口啃着。
张承奉看着他们:“这次东征,少年营的任务最重。你们要潜入,要爆破,要打开城门。可能会死。”
石头咽下奶疙瘩,挺起胸:“俺不怕死!俺爹守城时死了,俺娘说,要像爹一样,当个好汉!”
猴子也点头,虽然手还有点抖。
张承奉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腰间解下那把改良弯刀,递给石头:
“这把刀,送你了。”
石头愣住:“少,少郎君,这太贵重。”
张承奉硬塞到他手里,缓缓道:“拿着。
你爹是好汉,你也要当好汉。但记住,好汉不是不怕死,是知道为什么死。”
接着,张承奉站起身:“这一仗,如果我们赢了,河西千里沃野,就是你们的。如果输了。”
他没说下去,转身走了。
火光映着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石头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弯刀,呆呆站着。猴子碰碰他:“石头哥,少郎君是不是也怕?”
石头看着张承奉远去的方向,忽然重重摇头道:“少郎君不是怕。他是把五千条命,都扛在肩上了。”
夜深了。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戈壁上野狼的嗥叫。
张承奉回到自己的帐篷。
他没有睡,而是摊开地图,就着油灯细看。
甘州、红柳林、删丹河谷、祁连山口……
一个个地名,像棋局上的棋子。
而他手里,只有五千兵。
“少郎君。”
帐篷外传来康怀恩的声音。
“进来。”
康怀恩掀帘而入,手里拿着刚译好的密信:“乌介回信了。他要求少郎君在城外十里处停军,他会派亲卫队长出城相见,敲定盟约。”
张承奉盯着地图,良久,笑了:
“答应他。还有,让我们在甘州城里的人,盯紧乌介。
他见过我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我要知道他的每一个安排。”
“是。”
康怀恩退下后,张承奉继续看地图。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年轻却已有了风霜痕迹的脸。
帐篷外,戈壁的风在呼啸。
五百里外,甘州城里的灯火,依稀在望。
这一局,开始了。
……
祁连山北麓的红柳林。
说是林子,其实是大片耐旱的红柳丛,高的不过丈余,稀稀拉拉长在戈壁滩上,从南到北绵延七八里。
胡三郎趴在一处沙丘后,独眼透过红柳枝的缝隙,死死盯着东方官道。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一夜。
八百老兵和两百少年营精锐分散在红柳丛中,每人身上都盖着枯黄的骆驼刺,嘴里咬着防止有人紧张时牙齿打颤发出声响的木片。
更远处,三十名弩手埋伏在沙丘制高点,弩箭已经上弦,箭头在阳光下闪着涂了蛇毒的幽蓝光。
“校尉。”
一个老兵匍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斥候回来了。东边二十里,发现回鹘巡逻队,约三千人,正在往这边走。”
胡三郎眼中精光一闪:“领头的是谁?”
“看旗号,是乌木思的心腹阿史德,此人勇猛,但性子急。”
“好。”
胡三郎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传令:按少郎君教的办法,地雷阵最后检查一遍。
记住,等前锋完全进入伏击圈,再点火。”
“是。”
老兵退去。胡三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如石头的面饼。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这一仗打完前,可能没机会吃饭了。
日头渐渐升高。
戈壁滩上腾起热浪,远处的景物开始扭曲。红柳丛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枝条的沙沙声。
午时三刻,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烟尘。
先是几个小黑点,接着越来越多,像一群迁徙的蚂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