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众人问道。

　　张承奉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康怀恩：“康先生，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康怀恩点头：“找到了三个，都是甘州逃出来的汉人工匠。

　　一个会造云梯，一个会造投石车，一个懂水利，参与过修甘州护城河。”

　　张承奉道：“好。请他们来，我要详细问问甘州城防的弱点。”

　　随后，张承奉又看向索勋，问道：“索公，屯田的收成，估摸有多少？”

　　索勋翻着账册：“春小麦已经收了，平均亩产一石二斗，比往年高两成。

　　新垦的三万亩地，收了近四万石。加上夏粮、秋粮，到年底，沙州粮仓能有八万石存粮。”

　　“还差两万石。”张承奉微微沉吟。

　　索勋道：“康先生那边，还能运来一万五千石。剩下五千石的缺口。

　　老臣建议，向百姓借粮。立字据，明年秋收后加倍偿还。”

　　张承奉沉思片刻：“不能借。五千石虽然不多，但百姓刚缓过气，不能再加负担。

　　这样，从我的节度使俸禄里扣，全部折成粮食。还有，军府所有官吏俸禄减半，折粮入库。”

　　索勋动容：“少郎君，这……”

　　张承奉摆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告诉所有人，这粮不是白捐。等拿下甘州，我十倍奉还。”

　　十月底，第一场雪落下时，沙州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回鹘人，自称阿史那·牙嚓，甘州副将。

　　他趁着夜色，只带了两个亲卫，扮成商队，敲开了康怀恩的宅门。

　　康怀恩连夜禀报张承奉。

　　军府密室，炭火烧得正旺。

　　牙嚓四十来岁，方脸阔口，左颊有道刀疤，看着就是沙场悍将。

　　但此刻他神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

　　“张节度使，”他行了个回鹘礼，“某是乌介可汗的使者。”

　　张承奉不动声色：“乌介？他不是被乌木思打败了吗？”

　　牙嚓咬牙：“一时失利而已。乌木思老了，糊涂了，宠信奸佞，压榨各部。

　　甘州上下，早已离心离德。

　　乌介可汗得三部拥戴，又得粟特商团支持，只需外援，必能取而代之。”

　　“你想要什么外援？”张承奉问。

　　牙嚓压低声音：“兵器，铁甲，还有沙州的天雷。”

　　张承奉笑了：“天雷是我沙州秘术，岂能轻易予人？”

　　“乌介可汗愿出重金购买！一千套铁甲，三千把弯刀，五百斤天雷，我们愿出五万贯！”

　　张承奉摇头：“五万贯？牙嚓将军，你太小看天雷了。这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牙嚓脸色变了变：“那节度使要什么？”

　　“我要甘州。”张承奉直视他，“但不是买，是拿。”

　　室内寂静。

　　牙嚓的手按上了刀柄，但看了眼门外隐约的人影，又松开了。

　　“节度使说笑了。”

　　“不是说笑。”

　　张承奉站起身：“你回去告诉乌介：沙州可以支持他，但不是卖兵器给他。而是，联军。”

　　“联军？”

　　“对。”

　　张承奉走到地图前：“明年开春，我沙州大军东征甘州。

　　乌介若能打开城门，迎我入城，则他可继任甘州可汗，永为我河西藩属。

　　若不能，沙州军自取之。”

　　牙嚓脸色涨红：“这是要我们做内应？！”

　　张承奉转身：“是合作。牙嚓将军，你我都清楚，乌介打不过乌木思。

　　没有外援，他迟早被灭。而沙州要打甘州，也要付出代价。

　　既然如此，何不联手？你们得权位，我们得城池，两全其美。”

　　牙嚓沉默了。

　　他知道张承奉说得对。

　　乌介确实打不过乌木思，这次败退已经伤了元气。

　　如果没有强援，明年春天可能就是死期。

　　“此事，某需回去禀报乌介可汗。”

　　张承奉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便。但我只等一个月。一个月内没有回音，我就当乌介没有诚意。”

　　牙嚓深深看了张承奉一眼，转身离去。

　　康怀恩送他出门后回来，低声道：“少郎君，他们会答应吗？”

　　“会。”

　　张承奉笃定道：“乌介没有选择。要么和我们合作，赌一把。要么等死。”

　　军府正堂今日格外热闹。

　　长条案几两侧坐满了人。

　　索勋为首的文吏，胡三郎为首的武将，康怀恩代表的商贾，还有几位被特意请来的耆老、匠头、农户代表。

　　这是张承奉第一次召集这么广泛的议事会。

　　堂中挂着新制的《沙州户籍图》，密密麻麻的墨点代表户数，旁边的数字是丁口、田亩、税赋。

　　索勋指着图，声音干涩却清晰：

　　“沙州现有户籍八千三百四十七户，丁口五万一千二百人。

　　其中军户三百户，匠户五百户，商户三百户，其余皆为农户。

　　按旧制，每户纳粮赋、服徭役、出丁壮，但近年来豪族兼并，隐户众多，实际能收上来的……”

　　索勋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沙州的财政，早已千疮百孔。

　　张承奉坐在主位，安静听着。

　　等索勋说完，他才开口：“旧制已不适用。从今日起，沙州推行四民分业。”

　　张承奉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展开：

　　“第一，军户。专司作战戍守。凡入军户者，授田五十亩，免一切赋役，月给粟三石。

　　但需遵守三条：一，世代为兵，不得转业。二，子弟成年，优先从军。三，战死沙场，抚恤加倍。”

　　堂中武将们眼睛一亮。世代为兵，意味着军队职业化。授田免赋，解决了士兵的后顾之忧。

　　胡三郎抚掌：“好！当兵的有田有粮，才肯卖命！”

　　张承奉继续：“第二，匠户。专司匠造生产。凡入匠户者，半免赋役，按件计酬。

　　技艺出众者，授匠师衔，月给粟五石，钱两贯。匠户子弟，可入匠学堂，承袭技艺。”

　　匠作营的几个匠头互相看看，都露出喜色。

　　在这个时代，工匠地位低下，现在不但有稳定收入，还能授衔传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张承奉看向康怀恩：“第三，商户。专司贸易流通。

　　商户税赋减半，但需承担两项义务：一，组建商团，保障沙州物资供应。二，设立情报网，收集四方消息。”

　　康怀恩起身行礼：“商户定不负少郎君所托。”

　　张承奉的目光扫过几位农户代表：“第四，农户。凡不入前三户者，皆为农户。

　　赋税从轻，但需保障军粮供应。新垦之地，免赋三年。开渠修路，计工授钱。”

　　一位老农颤巍巍站起来：“少郎君，农户能转为匠户或商户吗？”

　　张承奉点头：“可以。但需考核。农户子弟，凡通过匠学堂考试者，可入匠户。

　　有经商才能者，经商户联保，可入商户。但军户，只从现有士卒及子弟中选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