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奉独自站在夜色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疤痕。

　　沙州城下的那道伤口，现在已经变成了一道凸起的、暗红色的肉棱。

　　阴雨天会痒，像在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着血。

　　而前方，还有更多的血要流。

　　“少郎君。”

　　尉迟忠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这个于阗将领汉语说不好，所以很少主动开口。

　　“尉迟将军有事？”

　　尉迟忠沉默片刻，用生硬的汉语说：“今天，我的人，死了十二个。”

　　张承奉转头看他。

　　尉迟忠继续说：“他们，都是好汉子。出发前，国王说，跟着张节度使，有前途。

　　但现在，他们死了，死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我想知道，他们，死得值不值。”

　　张承奉看着这个面色黝黑的汉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尉迟将军，你相信天命吗？”

　　尉迟忠摇头：“我只相信手里的刀。”

　　张承奉指向东方：“那我告诉你，甘州城里，有三万汉人奴隶。

　　他们有的已经当了十年奴隶，有的刚被抓去，有的可能明天就会死在鞭子下。

　　我们这一路打过去，你的人可能会死，我的人可能会死，我们都可能会死。

　　但如果我们赢了。”

　　张承奉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那三万汉人，就能回家。甘州城里的粟特商人，就能安心做生意。

　　回鹘牧民，就不用被逼着上战场送死。河西走廊，就能重新打通。

　　到那时候，你回到于阗，可以告诉你们国王：

　　你跟着张承奉打下的，不只是一座城，是一条活路。一条让西域和中原重新连起来的活路。”

　　尉迟忠沉默着。

　　远处的篝火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良久，他右手抚胸，行了个于阗军礼：

　　“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坚定。

　　张承奉继续望向东方。

　　夜色依然深沉，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两日后，甘州城西三十里。

　　张承奉勒马驻足，眯眼望着地平线尽头那座城池的轮廓。

　　时近黄昏，祁连山的雪峰映着夕照，染出一片金红。

　　而在山脚与戈壁的交界处，甘州城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那就是甘州。”康怀恩策马上前，低声说道。

　　张承奉没有说话。

　　他见过沙州的城，低矮、残破、夯土墙体在百年风沙中剥蚀出无数沟壑。

　　而眼前的甘州城，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城墙目测至少三丈高，清一色的青砖砌就，墙头女墙整齐如锯齿。

　　四角望楼高耸，隐约能看见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移动。

　　护城河引的是祁连山雪水，宽达三丈余。

　　吊桥已经收起，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门钉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康怀恩继续介绍：“前朝遗构，回鹘人又增修了两年，甘州是河西四郡中最大、最富庶的，盛唐时曾屯兵三万。

　　乌木思占据后，又加高了城墙，拓宽了护城河。城中守军近一万，其中回鹘本族兵六千，附庸部落兵四千。

　　粮仓存粮据说有三十万石，足够守城一年。”

　　张承奉沉默着在心中计算。

　　五千对一万，攻城对守城，没有攻城器械的轻装步兵对据坚城而守的骑兵，这仗，不好打。

　　“少郎君。”

　　陈五策马上前，脸色凝重：“城墙太高，咱们的云梯够不着。

　　护城河太宽，临时造浮桥至少要三天，守军不会给咱们这个时间。”

　　胡三郎拄着拐杖，被亲兵扶下马，补充道：

　　“而且他们有瓮听。刚才斥候抓了个出城打水的回鹘兵，审出来了。

　　乌木思下令，沿着城墙内侧每隔五十步挖一个深坑，埋上陶瓮，派人日夜监听。

　　咱们要是挖地道，立刻就会被发现。”

　　张承奉眉头微皱。

　　瓮听：这是中国古代城池防御地道战的经典方法。他没想到，回鹘人居然也学会了，而且用在了这里。

　　康怀恩补充：“是乌木思的主意。

　　那个俘虏说，乌木思从沙州败退回去后，仔细研究了咱们守城的法子。

　　他亲口说：‘汉人能用火药炸开城墙，咱们就能用汉人的法子守住城墙。’”

　　张承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乌木思，比他想象的难缠。

　　“少郎君，怎么办？”陈五问。

　　张承奉没有立即回答。

　　他策马缓缓向前，一直走到距离城墙约五百步处，这是弩箭的最大射程边缘。

　　再往前，就会被城头的守军射击。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发现了他。几支响箭射来，落在马前十步处，这是警告。

　　张承奉勒马，抬头望向城墙。

　　暮色渐深，城头点起了火把。

　　火光中，他看见一个穿着回鹘贵族服饰的中年人出现在正门的城楼上，周围簇拥着一群将领。

　　康怀恩低声道：“那就是之前围攻沙洲的乌木思。旁边那个年轻的，是乌介。”

　　张承奉眯起眼睛。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那种对峙的气氛。

　　乌木思似乎在说什么，手指着城下，周围的将领们频频点头。乌介则站在稍后的位置，沉默着。

　　通过站位，可以明显看出二人关系之差。

　　乌木思若不是忌惮乌介自身部属实力不弱，且如今有归义军外敌，怕早动手了。

　　片刻后，城楼上传来回鹘语的喊话，声音洪亮，在暮色中回荡：

　　“城下可是沙州张承奉？吾乃甘州可汗乌木思！先前饶你沙洲不死，如今尔等意欲何为？！”

　　张承奉提气，用回鹘语回应，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乌木思可汗，河西本是大唐疆土，汉家儿郎世代居此。

　　三年前，回鹘借吐蕃内乱之机占据甘州，驱我汉民为奴，夺我田地为牧。

　　今日张某来此，不为杀戮，只为讨还故土，解救三万汉民！”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乌木思的怒喝：“狂妄小儿！甘州是回鹘勇士用血换来的！想要？拿命来换！”

　　张承奉不再回应，调转马头，返回本阵。

　　他心中清楚，这种嘴仗毫无意义。

　　乌木思不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开城投降，他也不可能因为乌木思的威胁就退兵。

　　现在，是实打实的攻城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