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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张京杭

  张京杭是独子,上无三兄、下无四弟,没人说得清他怎么就是“二爷”,只是大家都这么叫,多年来已经顺口了。

  在沈阳道古物市场,张京杭乃是响当当的名人,有三高一怪之称。

  他的血压、血糖和血脂都很正常,所谓三高,指的是他三项旁人难以企及的优长之处。

  这第一高就是身高,也是最明显的,任何人肉眼可见,裸足一米九一,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显眼的存在。

  并且他不仅高,还瘦,齁儿瘦齁儿瘦,比齁儿都瘦,浑身上下找不见一两肥肉,这一瘦,就越发的显高了。

  他不单身上没肉,脸上也没肉,颧骨凸起,腮帮子凹陷,一头长卷发软塌塌有气无力趴在脑瓜顶上,鼻梁子架副金丝眼镜,说话有条不紊,动作慢慢悠悠,整个人像极了非洲草原上闲适的长颈鹿。

  再说张京杭的第二高,学历。

  关于他的学历众说纷纭,有说一个硕士一个博士的,有说俩硕士一个博士的,也有说俩博士一个硕士的,鉴于这事他本人从未正式回应,所以到现在也没个准稿子,但他绝对是个无可争议的高学历人士。

  学历高低,取决于智商,甭管博士还是硕士,那都绝不是智商普通之人拿得下来的,张京杭的第三高正与他的智商息息相关。

  这第三高,就是眼高。

  干古玩这一行的,必须会鉴定物件真假,这就和当司机必须会开车一样理所当然,鉴别水平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高手,在业内有个雅称:高眼。

  在沈阳道,论眼力之高,张京杭称个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他铺子里的桌面上摆着台X射线荧光光谱仪,还有一架显微镜,盖着块黑底红衬的绒布;桌子下面纸箱里装着热释光测年仪、磁性测量仪等专用仪器,箱体上积攒了薄薄一层尘土。

  所有这些,一望可知很久没有用过了。

  上述那些仪器属古玩行的必备之物,家家都有,家家都用,唯独张京杭不用,不是因为他没买卖,而是用不着。

  因为最可靠的鉴别仪器就长在他的脑门以下、鼻子以上。

  这么多年了,市场里其他人收到什么东西,但凡吃不准,都会不约而同去到古香居,恭请二爷过目,他看完说是真的,大家就放心购入,他要是摇摇头,上门求教者立马把东西顺窗根儿扔进垃圾堆,半点儿都不含糊。

  大家都信他,只因张京杭混这一行二十年,从没打眼过一次。

  他鉴别古玩全品类皆通,不管是字画、陶瓷、青铜、玉石还是木器,拿到手里看两眼,是臆造、拼接还是做旧,是西周、东周还是上周,立即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他很谦虚,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最擅长的是字画和瓷器,其他属于短板,但他的短板比之别人的长板还要长出一截,这就不得不令人叹服了。

  可惜,张京杭毕竟只有一个,别的人没长出他这样万中无一的高眼,难免淘到假货,就在一年前,甲字三十三号店铺的赵老板就因为被人设局走了眼,赔光了全部身家。

  赵老板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诚诚恳恳经商,万没料到快到退休年龄居然遭此厄运,一时想不开,跳进海河寻了短见,负责打捞他尸体的正是贺尘。

  赵老板的妻子几年前因癌症去世,为了给她治病,家里积蓄几乎耗尽,他死的时候,唯一的女儿还偏偏不在天津,是张京杭召集同行们为他操办的丧事。

  据说他女儿赶回天津之后,在父亲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昏死过去三次,观者无不落泪。

  至于张京杭那一怪,则是指他年过四旬,却依然是孑然一身。

  按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结不结婚纯属个人选择,但谁让张京杭在此间名气太大呢?

  所以,这些年背后嚼舌头根子的议论,花样百出。

  这些议论张京杭早有耳闻,但从来不为所动。

  古香居里间是张京杭的小书房,这里未经他许可,甚至不准店员进来打扫卫生,是个极私密的所在。

  他进屋坐在藤椅上,拿起一只陶制小茶碗浅抿一口,跟进来的中年人打开红布包,取出一个小圆鼎:“二爷,受累给看看这个。”

  张京杭接过小鼎,举在眼前转圈看了看:“介东西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

  张京杭未再多看,把小鼎放在桌上:“东西的釉面生物矿化痕迹明显,最起码在水里泡了十年以上,你肯定是清洗过了,但无论洗多少遍,东西身上附着的水藻腥味也去不干净。”

  张京杭又呷了口茶:“江爷,咱俩也不是认识一天半天了,我不问你从哪儿弄的,结论先告诉你:年代清末民初,小佛龛里边儿祭祀用的香炉,刻瓷刀工相当好,制作工艺也讲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真物件儿,但不是嘛罕见的东西,所以卖不上价,充其量一千两千。”

  放下茶壶,张京杭敬给对方一支烟:“我给你个建议啊,要真是家里老人传下来的,你又不缺那仨瓜俩枣,就别卖了,留个念想挺好。”

  “二爷,我没有卖的意思,我就是想...算了,打扰二爷,我告辞了。”

  中年人没有点烟,想了想,终于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重新包好那只小鼎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张京杭放下小茶壶,起身到书房门口招呼贺尘:“贺爷久等了,有话进来说吧。”

  贺尘摇着头走过去:“有日子没见了,来找二爷聊聊,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忙啊。”

  “我就是瞎忙,不像你,为人民服务,多光荣?”

  “二爷谦虚,你这瞎忙的作用可太大了,多少人因为你一句话,免了倾家荡产的大难呐?你这样的放在古代,那得是...”

  贺尘话到一半,门外车铃声响,一辆藕荷色小电动车停在了刚打扫干净的水泥空地上,骑车的女孩摘掉橘色头盔跨进门来,开口就撒娇。

  “京杭哥哥,报税大厅人太多了,我整整排了俩小时,肚子饿的都不行了,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扫地女孩走过来打趣道:“哎呦,小原儿累坏了吧?”

  “可不是吗,我是又累又饿呀,今天非得...”

  骑车女孩眨眨眼,视线停驻在了贺尘身上:“尘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尘看着她,微笑不说话。

  扫地女孩叫蔡筝,骑车女孩叫马小原,她们俩是张京杭的雇员,马小原财院毕业,还兼着古香居的会计。

  “京杭哥哥,尘哥哥可有好长时间没来了,你今天是不是得多做两个菜呀?”

  马小原笑嘻嘻继续撒娇,她和蔡筝同样的身材娇小,头发略长一点,扎成小揪揪梳在脑后,银丝框眼镜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转。

  贺尘笑容不减:“小原儿,就凭咱二爷的手艺,做嘛菜都无所谓,咱不说这个,我先问问你:你的电动车从哪儿买的?”

  “车?”

  马小原愣住,回头看看门外的电动车,再看看贺尘:“我的车怎么了?”

  “没怎么,要是我没看错,你这辆电动车应该是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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