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挚友
天亮了,火灭了。
万幸这栋旧楼里本来也没剩下几个住户,再加上贺尘及时提醒,居民们灰头土脸逃出火场,被消防员一一妥善安置,现场虽然杂乱,却也有条不紊。
贺尘帮救援人员做了一些工作之后,瞅个空子躲到一边,掏出自己从火抢出的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万幸,笔记本没有毁于火灾,否则贺尘真的没脸去见师父。
楼栋内一片狼藉,消防员正在认真检查是否留有隐患,暂时不允许居民返回家中。
贺尘依然穿着冲出火场的那身衣服,被烟熏火燎得早就没法儿要了,甚至脚上的还是拖鞋,可眼下连个衣服都没法换,身上也没有一分钱,正在发愁怎么去上班,于登发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们家着火了?”
“对,于队,我正想跟你说呢,今天上班得晚点儿。”
“你跟着救火了?还救出来一个人?”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出现场的派出所老孙告诉我的,你自己没事儿吧?受伤没有?”
“手心里燎了个泡,脸熏得有点儿黑,其他没毛病。”
“好小子,给咱们水上支队长脸了,我特批你今儿歇一天吧,自个儿上医院看看,小伤也不能大意喽。”
“谢谢于队,不过我还得去趟队里。”
“给你假了还非往这儿跑?上班儿有瘾是怎么着?”
“不是,我得回宿舍换身衣服,另外...您了得借我点儿钱。”
来到水上支队,贺尘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备在单位的一套便服,在同事们羡慕的目光中,溜溜达达出门走了。
警察,尤其是一线警员,休假大约是最不可求的奢侈品。
水上支队自打建立,人手从来没足过,别说额外假期,能正常休班就算老天爷开眼,如果赶上有什么保障任务,在单位连轴转个三两周那是家常便饭。
也幸亏贺尘光棍一个,丈母娘还不知道在哪儿藏着,六根清净、无牵无挂,是难得的天选打工牛马,倒也没觉得什么。
贺尘已经记不得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但他明白今天机会难得,所以,他要去拜访一位知近的挚友。
他先去了一中心医院,隔着ICU病房的门,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昏迷不醒的韩再续,再去门诊简单为自己的轻微烧伤做了个包扎,离开医院直奔地铁站。
下了地铁,贺尘径直走向和平区沈阳道古玩市场。
这些年来,只要遇到心里不舒服又不好跟师父说的事,贺尘都会来到这里找那位挚友聊一聊,而每次离开时,他的心情无一例外都会明显好起来。
沈阳道市场位于中心城区,这里最初叫做旧物调剂市场,是供民间自由交易家中老物件所用,年深日久几经发展变革,成了天津最大的古玩一条街。
此地闹中取静,辟出了一条狭长的小路,宽度只能容两辆轿车勉强错身而过;沿街,一溜儿颇具古意的门脸连绵排开,一水儿红色雕梁、绿漆木门,家家门前摆着张宽大的木板,板上放置着各式各样无奇不有的小玩意儿。
木板前没人看顾,老板们大多躲在屋里抽烟喝茶打盹儿,倒也不怕人偷,因为懂行的都知道,摆在明面上的那些东西,你就是顺手拿了,可能都不够打车钱,谁也懒得管。
只有真正的主顾到了,店主人才会走出门脸房,笑容可掬的吆喝一句:“来了您呐,想看点儿嘛?”
没人把贺尘当主顾,倒不是大家看他满脸穷酸像,原因只是在沈阳道,贺尘早就是个熟脸。
贺尘那个破学校师资力量不咋地,位置倒是寸土寸金,离着沈阳道步行只需要十分钟,上学时他经常溜到这里,有事没事找老板们闲聊,指望着自己也能学到一手鉴别老物件儿的绝活儿。
俗话说瘾大技术差,在沈阳道混了不到一年,贺尘就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精髓,也学着人家的样子淘换物件,一门心思捡个漏发笔财。
但是,天下的事哪有这么容易?
贺尘不出意外的打眼了,如果不是老天眷顾,让他偶遇了那位挚友。几乎连裤子都得赔进去。
沈阳道北端与河北路交叉处有间店铺,它的店面比起其他店铺明显要大,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没有摆小物件的门板,而是干干净净一块三四平米见方的平整水泥地。
门楣牌匾上,端端正正三个篆书大字:古香居。
贺尘转过街口视线所及,一个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圆脸女孩正认真清扫那块水泥地,她扫得很细致,额头鼻尖已然见汗,停下来推推滑落的黑框眼镜时,偶一回头,正看见贺尘。
“哎呀,尘哥来啦?你可有时间没来了,最近忙啥呢?”
“忙嘛?忙着救火,你看看我脑瓜顶上还冒烟儿吗?”
贺尘笑着走了过去:“蔡蔡,二爷在不在?”
“人家是老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不像我们这些打工的,哪儿敢随便脱岗啊。”
女孩小翘鼻子微微抽动,薄嘴唇抿起,表情颇为不忿。
“你先进屋吧,我扫完剩下这点儿再去给你泡茶,烟缸我放在窗台上了,你自己拿!”
女孩嘴里招呼,手上不停,一把扫帚快速挥动,地面逐渐锃亮如镜。
贺尘走进屋里掏出香烟,看着女孩忙碌的身影啧啧感叹:“蔡蔡你太贤惠了,二爷应该给你涨工资。”
“你替我跟他说呀,他肯定给你面子!”
女孩擦着汗水进屋,笑得灿烂而亲切。
“贺爷的面子当然得给,不过要说给你涨工资,还是算了吧。”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贺尘放下刚点燃的香烟离席起身,双手抱拳:“二爷,久违了。”
“贺爷客气,老没见了,一向可好?”
门口,一道欣长瘦削的影子遮住了大半阳光。
贺尘身高一米七八,即使在北方也已经不算矮个子,但他仍得稍稍抬头才能和来人对视。
因为对方太高了,足有一米九。
他就是贺尘的那位挚友,古香居老板,张京杭。
张京杭走到贺尘面前:“贺爷,稍候片刻,我给人看个东西。”
贺尘注意到有个衣衫破旧的中年人,满脸风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袱,期期艾艾的在等着。
“二爷,我是来闲聊的,你先忙,别耽误你正事。”
“贺爷你坐着,抽烟、喝茶,我马上就完事。”
张京杭向那中年人招招手:“进来,拿着东西,跟我去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