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唐书
于谦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朱祁钰会突然从通州粮务跳转到数百年前的史书。
他略作沉吟后答道:“臣少年时便曾通读《唐书》,贞观之治,后世楷模。”
朱祁钰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那你如何看待李世民与魏征?”
于谦跟着站起立于侧后方:“唐太宗从谏如流,魏文贞公直言敢谏,君臣相得,遂成千古佳话。
魏征曾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太宗置于案头,时时自省。
此乃治国之要,亦是君臣之道。”
朱祁钰转过身,目光如炬:“李世民得魏征,如鱼得水。
不过魏征如果遇到的不是李世民,他那些劝谏之言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正所谓贤臣需遇明君,明君亦需容贤臣之胆。”
于谦心中微动,隐约察觉出朱祁钰话中有话,便垂首道:“殿下所言极是。”
朱祁钰走回书案前:“如今朝中弹章如雪,通州之事你处置得当却遭构陷。若孤轻信谗言,你当如何?”
于谦声音平静:“臣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若殿下不察,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朱祁钰摇了摇头:“魏征若死于贞观初年,何来以人为镜之叹?
于尚书,孤不想要一个以死明志的忠臣。
孤要的是一个能助孤开创盛世、再造大明的股肱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于谦:“土木之变,几十万大军覆没。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朝政腐败,军备废弛,宦官专权,边镇糜烂……
这些,你比孤更清楚。”
于谦默然,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多年来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朱祁钰继续道:“如今我临危受命,不日将登大宝。
这皇位不是荣华富贵的宝座,而是千斤重担。
我欲效太宗皇帝,整饬吏治,强军富民,使我大明重现洪武、永乐之盛。
我需要一面镜子,一个敢言我之过失的魏征。
于尚书,你愿意做我的魏征吗?”
于谦抬起头,眼中光芒复杂。
朱祁钰也没有催促,就这么静静的等着。
半柱香后于谦忽然撩袍跪地,郑重叩首:“殿下若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不过臣还有一问,望殿下坦诚相告。”
“讲。”
“殿下欲效唐太宗,除了效其纳谏如流、开创盛世,是否还要效其玄武门之事?”
朱祁钰瞳孔微缩,他没想到于谦敢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朱祁钰缓缓开口:“于尚书,你读《唐书》,可知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李元吉诸子下场如何?”
于谦心中一震,涩声道:“尽数诛杀。”
“那李渊呢?”
“退位为太上皇,居于大安宫。”
朱祁钰点头:“玄武门当日,若李世民败了,秦王府上下,包括那些后来位列凌烟阁的功臣,又会是何下场?”
于谦没有回答。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朱祁钰缓缓说道:“我无意效仿玄武门旧事。”
于谦心中稍松一口气,紧接着朱祁钰再次开口:“但我想问问于尚书。
若皇兄归来,当如何处之?
让他安居南宫,颐养天年?
可他是太上皇,更是曾经的皇帝。
他振臂一呼,旧臣云集,到时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于谦冷汗涔涔。
朱祁钰继续道:“若他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可他若是心有不甘,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复辟呢?
届时是我退位让贤,还是再来一场宫变?”
“殿下,皇上……上皇毕竟是殿下亲兄。且天下人皆看着,若上皇有失,殿下恐遭千古骂名。”
朱祁钰俯身,几乎与跪地的于谦平视:“若李世民在玄武门后留李建成一命,囚于别院,你以为如何?”
于谦思索片刻,叹道:“恐生后患。建成若在,旧党便存念想,朝局难稳。”
朱祁钰直起身,踱步道:“正是此理,我现在面对的比李世民更难。
还有皇兄被也先挟持,在宣府、大同城下叫门。
此事已传遍天下,军民皆知。
我若登基,他便是太上皇。
一个被俘过、叫过门的太上皇,活着,是大明的耻辱。
死了,只是是我的罪过。
于尚书,你告诉我该如何是好?”
于谦跪在地上,只觉得背上如有千斤重担。
他明白朱祁钰的意思了。
这位监国,未来的皇帝,不是在征询他意见,而是在要他表态。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京师,击退瓦剌。上皇之事……可从长计议。”
朱祁钰轻笑:“于尚书,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等糊涂话?”
他走回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坐下说。”
于谦起身却未坐,仍躬身站着。
朱祁钰也不强求,继续道:“我知你忠义,更知你重名节。
你不愿背负弑君之嫌,我也不愿。
但形势比人强,今日大同之事你也见了,刘安等人私自出城,献金求全。
他们心中仍认皇兄为君。
若长此以往,军令如何统一?
政令如何畅通?”
于谦立刻道:“殿下可严惩刘安,以儆效尤。”
朱祁钰摇摇头:“惩一个刘安容易,可若边镇将领皆如此想呢?
我需要一场大胜,一场足以让天下人忘记土木堡、忘记叫门天子的大胜。
而在这场胜利之前,我需要朝野上下,同心同德。
你明白吗?”
于谦当然明白。
朱祁钰要的“同心同德”,便是要所有人,尤其是他这样的重臣明确表态,效忠新君,与旧主切割。
于谦深吸一口气:“臣既已拥戴殿下登基,自当尽心辅佐。
至于上皇……
若瓦剌以他为质,强索钱粮土地,臣必主张寸土不让、分文不加。
若上皇因此……”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如果朱祁镇在瓦剌手中“意外”身亡,那是敌人的罪过,不是大明的。
朱祁钰却摇头:“也先不傻,他知道皇兄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终于,朱祁钰打破沉默:“于尚书,孤再给你讲一段《唐书》。”
他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贞观四年,突厥颉利可汗被俘,押至长安。
太宗皇帝未杀他,反而授官赐宅,厚待之。
朝中有人不解,太宗言:‘昔突厥强盛,控弦百万,凭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败亡至此,乃天亡之也,岂人力哉?朕方以仁义治天下,岂可效隋炀帝之暴乎?’”
于谦静静听着。
“后来呢?”朱祁钰自问自答,“颉利在长安郁郁寡欢,常与家人相对悲歌。
太宗怜之,授虢州刺史,令其驰骋狩猎,以适其性。
颉利辞不愿往,遂改授右卫大将军,赐田宅。
贞观八年,颉利卒,太宗命其子袭爵,又以突厥风俗焚尸葬之。”
最后朱祁钰看向于谦:“太宗容得下颉利,是因为突厥已灭,颉利孤身一人,无兵无势,再也翻不起浪。
且太宗雄才大略,威加海内,不惧一个亡国之君。”
“殿下之意是……”
朱祁钰淡淡道:“我若有太宗之威,自可容皇兄安度余生。”
于谦恍然大悟。
朱祁钰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用意在此:他不想亲手杀兄,但若朱祁镇在归途中“病故”或“意外身亡”,他不会深究。
而若朱祁镇活着回来,他需要有足够的权威和控制力,确保这位太上皇老老实实。
前者需借刀杀人,后者需大权在握。
于谦缓缓道:“殿下,臣读史时常思一事:魏征屡犯龙颜,太宗何以能容?”
朱祁钰答道:“因为太宗知道,魏征之谏,虽逆耳,却利于国。”
于谦继续问道:“那若魏征所谏,触及君王家事、兄弟伦常呢?”
朱祁钰目光一凝:“那要看这家事是否关乎国本。”
四目相对,彼此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
许久,于谦深深一揖:“臣愿为殿下之魏征,尽忠直谏,匡正得失。
不过臣有一请,若他日上皇得归,无论生死,殿下需予其应有之礼。
生,则善待之,死,则厚葬之。
如此,天下人方知殿下仁德,后世史笔方存宽厚。”
朱祁钰沉默片刻,点头道:“可。”
于谦知道,这是他能为朱祁镇争取到的最大承诺了。
“好了,天色已晚,你且回去歇息吧。记住,我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
“臣明白。”
于谦行礼告退。
望着于谦离去的背影,朱祁钰缓缓坐回椅中。
他低声自语:“李世民……魏征……但愿你不是又一个魏征,而我,也不会是又一个李世民。”
他记得史书上的记载:魏征死后,太宗曾疑其结党,怒而推倒亲自撰文的碑石。
直到征辽失利,才又感叹:“若魏征在,不使我有此行也。”
君臣之间,终究难逃猜忌。
不过至少目前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击退也先,守卫大明!
朱祁钰这也算一场阳谋。
你于谦不是最重名声吗?
你不是不屑与那些蛀虫为伍吗?
你不是忠于大明吗?
我就明确告诉你,我的目的就是重铸大明,创造一个比肩,甚至是超过贞观的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