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生说起他在那沉寂的十年里所过的日子的时候,眼神中黯然神伤。
在那十年里,他在高级艺术区工作过,也试着在母校任职过绘画老师,也用他自己的作品参加过各类国际大赛。
但是尽管他画的再好,高级艺术区的人认为国画没有市场,不认可他的作品,他在母校教学生绘画时,学生对国画全然不感兴趣,没一个人来上他的课校领导多次劝他转换专业,转职于教授西洋画,但是他始终不愿意,他认为国画是他的立身之本,他不愿轻易转换专业,后来上他课的学生越来越少,他就主动辞职了。
之后他用他的作品去参加了很多国际大赛,但是都没有激起任何水花。时间一长,既失去了工作,又没有在画坛上打出任何名堂的他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越来越拮据,他想去其他学校当绘画老师教导学生,以此来赚取一点收入,但是他知道学生都不会愿意上他的国画课。
无奈之下,他竟然像唐寅一样以卖画为生。
那十年里,他每天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一天要画出很多幅画,而且还要风格都是不一样的画,随后便去拍卖行、高级艺术区等地方售卖。
大多数时候他一天一幅画都卖不出去,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去几幅画,一幅画的价钱大概在一切到两千左右,极少数的时候,有行内人看得出他的画技艺十分高超,会将价位提升至八千到一万。
他那十年的生活就跟唐寅在科场舞弊之后如出一辙,都以卖画为生,虽然他没有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地步,但是他过的还是十分拮据。
时间一久,他对这种生活便感到十分的愤怒,为什么他一个才华横溢的国画天才,空有一身好的绘画技艺,却沦落到现在这种卖画为生甚至快到了连自己基本的生活需求都满足不了的地步。
为什么就没有人能看到我的作品,为什么我不能学有所用,以自己的所长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呢?
为什么上天就不能给我一个扬名中国画坛的的机会呢?
为什么逼得我一定要过现在这种生活呢?
但是在愤怒之后带给他的是空虚和无力,他心里清楚国画在中国画坛上颓势已久,他想通过国画来改变他的前途,基本上是毫无希望,但是他又实在不忍心放弃他热爱了这么多年的国画,他想改变这样的生活环境,但他却无力改变。
就这样,他过了十年籍籍无名的落魄生活,直到一年多以前,他陪着朋友去苏州的古玩市场倒腾古董的时候,他在一个老头的地摊前看中了一幅字画,那幅字画字迹笔走龙蛇、刚劲有力,而内幅字画的内容,正是唐寅的《桃花庵歌》,范文生仔细的端详了这幅字画之后,就对这幅字画爱不释手,想花钱买回去,但是他这十年来的生活十分拮据,没有多余的预算去买这样一幅字画。
这时候,范文生的那位倒腾古董的朋友将那幅字画拿到手里,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发现纸张泛黄且质地久远,看样子应该是古董来着。
他是倒腾古玩的古董的专家,凭着过人的眼力和专业知识,有好几次在地摊上淘出了真货。
此刻,他见范文生对这幅字画爱不释手,但是他也知道范文生的处境,没有花大价钱购买曾古董的能力,于是他为了满足朋友的爱好,便开始以自己游走古董市场多年的砍价能力来忽悠那个老头卖画,终于在他的一番忽悠之下,那个老头最终以500块钱的价格将那幅字画卖给了范文生。
范文生在买得这幅字画以后,对他的那位朋友是再三言谢,随后便回家将这幅字画挂在了书房的正中央,以供他每天都能欣赏到。
也就是在他买下那幅字画的,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梦。
在梦里,他走进了自己的书房,看见一个身着明朝服饰,留着电视剧中那种古代人的胡须的人站在他的书桌前,仔仔细细的看着他过去十年所画的作品。
忽然那个人抬眼望向了他,他们两人彼此眼神交汇,范文生感觉到那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与愁苦。
那个人在看了一眼范文生之后,便接着观赏着范文生的作品。
等他看完之后,拍手称赞道:
“好画!真是好画呀!”
那个人抬起头来问向范文生:“这些画都是你画的吗!这些画棱角分明,笔法刚柔并济,线条灵活多变,构图疏密有变,墨色层次晕染的恰到好处,这一幅幅画都是十足的佳作啊!”
范文生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夸赞他的画,他显得十分激动,颤抖着身体走向前去问道:“你懂画?你能懂我的画?”
那人捋了一捋胡须,笑着回答道:“我当然懂画了,我能看出你所有的的画功技巧,包括如何构图的,如何下笔的,如何用墨的。后生,从我这里来看,你简直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可造之材啊,如果能得名师指导,他日必能在画坛上有一番伟大的成就!”
范文生,听了这话之后,表情凝重,一股心酸再次涌上心头!
而那个人的眼神里对这些画表现出的全都是赞许,但是当他说完之后他的眼神变得严肃了起来,只听他说道:“不过我也能从这些话里看到你的情绪,似乎是有失意,有愤怒,有不甘,有空虚,有无力!似乎是有一腔的委屈想发泄却没处发泄,所以只能倾情于作品里了,我说的对吗?”
范文生一听这话,这么多年的心酸,这么多年的落寞,都在这一刻都化作泪水喷涌而出。他走上前去,紧紧的握住那个人的手:“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可是你竟然能从我的画里面看出我的心思,您一定就是我苦苦等待的知音哪!这么多年来,我多么希望能有您这样的一个知音,能够懂我的画,懂我这个人,没想到今天终于让我遇见了,不管先生意欲如何,我范文生从此就拿先生当知音了!”
那个人见自己说中了对方心中的痛处,当下便起了好奇心,于是开口问道:“我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你这样委屈心酸!”
范文生在此刻心里面早已把那个人当做了知音,于是当下就把这些年他的遭遇全部说了一遍,从国画被主流文化所抛弃的画坛局势到后来他因此遭遇了十年的冷遇和委屈,原原本本全部都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那个人忍不住长叹一声:“唉,如此有天赋和才华的画坛天才居然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十年来默默无闻不说,到现在还要靠卖画为生,没想到你与我的遭遇还真是有七分相似啊。”
这个人说着说着,仰面长叹,眼神中惆怅无限,似乎是让他想起了什么很心酸的往事。
范文生试探着问道:“先生,你也有如此不公的遭遇吗?”
那个人忽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看似爽朗,但是却带着一丝愤满的情绪在里面:“想我唐寅才华横溢,诗画双绝,本应为人中龙凤,位极人臣,结果到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贫困潦倒的下场,这又是我所愿吗?我不愿意一展才华,功成名就吗!”
范文生大惊:“您就是唐寅?怪不得您人这么设身处地的理解我!我和先生都是被社会所抛弃之人哪!”
作为一个主攻国画的画家,范文生早就知道唐寅的大名,自然也知道唐寅那悲情的一生。
他顿时感到与唐寅,相见恨晚,但是在这之后,他又陷入深深的沉默中,良久之后,他自嘲似的笑:“我与先生真是相见恨晚,如果能早点遇见先生,兴许我这十年就不会过的这么憋屈,可是就算早遇到的先生又能怎么样呢?我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和先生只是两个同病相怜,却无力改变现实的可怜人罢了!”
唐寅唰的一下站起来,眼神中变得十分坚定:
“不,我绝对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在其他人身上重演,就算我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我也要改变别人的命运!”
随即转头看向范文生问道:
“后生,你想改变现在这样的处境吗?”
范文生听到这话,满怀期待的看着唐寅问道:“我还有功成名就,扬名于中国画坛的机会吗?”
唐寅微笑着回答道:“当然可以了,我当年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人可以,并愿意帮助我。可是你不一样,因为你现在有我,我会倾尽我的全力帮助你获得本就应该属于你的一切!你是个绘画的好苗子,你的才华绝不应该就此埋没,以你的才华,你应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所以我愿意帮助你。”
范文生激动的握住唐寅的双手:“先生,若是你能助我功成名就,我一定十倍百倍的回报于先生,先生提出的什么要求我一概全部答应,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唐寅摆了摆手,回答道:“帮你并不是为了图什么回报,而是不忍心看着你这个天才画家就此埋没一生,默默无闻。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的!”
唐寅说完这句话就像一阵烟一样的消失了,之后范文生拼命的呼唤,唐寅依旧是没有现身,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随后,范文生猛然的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回忆起刚才的一切没想到只是一场梦罢了,但是这场梦却给他的感觉是这么的真实,想到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梦境,范文生的惆怅失落立刻涌上了心头。
或许是自己太想展现自己,太想有一番成就了,才会做这样的梦吧!范文松缓过来之后正准备下床,可是他突然发现他的手上紧紧的握着那幅昨天他从苏州古玩市场地摊上地价收购的字画!
不对呀,他明明记得很清楚自己在睡觉前,这幅字画明明还挂在书房里呢,怎么现在突然出现在他的卧室里了!
他还在犹豫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后生,你醒了!快去沐浴更衣用早膳,然后我们准备开始作画了!”
范文生一听这声音大惊,最开始他以为他的家里进了贼,然后他从厨房抄了一把菜刀,在家中仔细的找了起来:“你是谁?快点给我出来!”
“后生稍安勿躁。我们昨天晚上不是才见过面吗?怎么睡了一个晚上后生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那个声音略带戏谑的说道。范文生莫名其妙的随即开始回想起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难道那不是个梦吗?
“没错后生,那不是一场梦,昨天晚上我竟然答应过要倾尽全力帮助你,那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范文生试探的问道:“那你真的是唐寅?”
那个声音回答道:“如假包换!我就是唐寅,我早就已经死了。按照时间推算,明年就是我死后的第五百年了,但是我肉身虽然已不在,灵魂却未灭,这五百年来我一直寄宿于我生前所画的字画中,而昨天你又刚刚好在古玩市场上购得了这幅字画,这正是你我之间的机缘啊!”
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范文生的世界观,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所谓的鬼魂存在。
但是此刻,他在面对唐寅的灵魂的时候,心里面竟然没有一丝惊恐和害怕,反而多了一股强烈的亲切感,或许是昨天晚上与唐寅倾心相谈之后,他已经从心里彻底把唐寅当成了知音,或者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所以他现在一点也不感觉到害怕。
范文生再次试探的问道:“先生,你真的能帮助我吗?”
唐寅笑着回答道:“我唐寅说话做事从无虚言,我说过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好了,现在你先去沐浴更衣然后用早膳吧,之后我们准备开始作画了!”
范文生按照唐寅的吩咐,先是沐浴洗漱了一番,吃完早饭之后,便来到了他作画的书房。
范文生站在了书桌前只见这个时候他昨天购买,并挂在书房上的那幅字画,突然冒出来了大量的白雾,渐渐地,这些白雾凝聚成了一个人形,随后那个人形渐渐的清晰了起来,范文生定睛一看,正是昨夜在梦中与他互相倾诉的那个穿着着明朝服饰的人,想必他就是唐寅!
当范文生看到唐寅的时候,他只是感觉到了震惊,但是并没有害怕。随记唐寅便问范文生:“后生,你都准备好了吗?”
范文生回答道:“照先生的吩咐我已沐浴更衣,吃过早饭了,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唐寅笑着回答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把你的身体完全交给我就好了,但是,我在作画的时候你一定要仔细的观察我作画的技巧,有助于你以后在画技上更上一层楼!”
范文生一头雾水,还没有明白唐寅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唐寅就重新化作了一团白雾,迅速钻进了他的体内。
范文升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失去了控制权自动的动了起来,他此刻终于有了些害怕,于是开始激烈的反抗想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他想起刚才唐寅说的要把身体完全的交给他,他便明白,唐寅这么做肯定是有其用意,于是他就没有再试着控制身体,完全让唐寅控制自己的身体。
之后被唐寅控制的范文生迅速的铺开纸张,准备好各色墨彩,然后拿起毛笔挥毫立就迅速在纸张上龙飞凤舞的画了起来。大约过了20分钟以后唐寅停下了笔,范文生定睛一看,一幅神乎其技,栩栩如生的山水画便展现在了范文生的面前。
只见画面右侧是嶙峋的山石和峭壁,石间有瀑布飞流直下,注入山脚的溪水之中。溪流岸边,一棵古老的杏树从石缝中生长出来,枝干虬曲,开满了粉白色的花朵。树荫下,一座简易的茅屋依水而建,被一圈竹篱笆围起。一位高士正安坐在茅屋前的岸边,神态宁静,似乎是在欣赏眼前的山水美景。溪流对岸,远山如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与近景的坚实山石形成了虚实对比。
整幅画以水墨和淡彩为主,点缀着杏花的粉白,营造出春日山居的宁静景象。
此画正是唐寅的名作《杏花茅屋图》,范文生看到这幅画之后心中已经想不到用什么词才能形容这幅画,最后他只能用神乎其技四个字来表达这幅画的艺术高度。
范文生自诩为天才画家,他的性情也是很狂傲,从来不轻易服人,但是他当他看到这幅画之后,他也不得不被唐寅的画技所折服,他自认为他自己的作品与唐寅现在所画的这幅《杏花茅屋图》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远。
此时,唐寅已经脱离了范文生的身体,而范文生被这幅画给彻底的惊艳,拿着这幅画,反反复复的观摩,想要从中看出唐寅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技巧才能画出这样的神作。
在范文生还沉浸于这幅画中的时候,唐寅这个时候在旁边说了一句:“后生,这幅画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了,以后就随你使用了啊!”
唐寅这句话是在暗示范文生所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范文生立马就明白了过来,但是他还是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您的意思是想让我拿着这幅画去美术大赛吗?”
唐寅没有明确的回答,只是一味的沉默,范文生心里当然清楚,如果他拿着这幅画去参加美术大赛的话百分之百能够拔得头筹,见唐寅没有出口否认,于是他兴奋的把这幅画给收了起来。
但是他转念一想,又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他清楚的知道唐寅过去的人生经历,知道唐寅是因为卷入科场舞弊案从而含冤入狱,毁掉了自己的一生,所以按道理唐寅是应该非常痛恨舞弊的行为,他很清楚,这是唐寅心中的痛处,既然如此现在唐寅有为什么默许他这么做呢,这不就是在帮助他作弊吗?
范文生这下觉得很奇怪,所以他决定直接开门见山的向唐寅问清楚他这么做的动机,于是他开口问唐寅道:“先生,你为什么默许我这么做?”
唐寅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了他会这么问,他只是淡然一笑。范文生接着说道:“先生,我知道您当年是因为卷入了科场舞弊案而几乎断送掉了自己整个人生,所以按道理您应该非常痛恨这种舞弊的行为。而且你们明朝读书人从小遵循儒家正统最不耻这种行为,可是现在您默许我这样做,不就是在帮助我作弊吗?你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
唐寅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我当然知道此事有违君子之道,但是相比起我的原则我更在乎你的前途,你知道吗!你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以你的天赋和才华,你应该在画坛上大放异彩,可是你现在却因为社会文化主流的趋势而要就此埋没,默默无闻一生,一身才华和抱负无处施展,你甘心吗?你愿意吗?你让我怎能我自己的遭遇,在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而坐视不管呢!我实在是不想看到我自己的悲剧再在你身上重演,而现在我能想到帮助你的办法只有这一个。如果能帮助你脱离被埋没一生的命运,帮助你实现自己的抱负和理想,我自己的原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不想有违自己的君子之道,但是我更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步入和我同样的命运悲剧!”
听完唐寅的这一番话,范文生感动的热泪盈眶,他也从刚才唐寅真挚的肺腑之言中感受到了唐寅是一个性情中人,他再次走上前去,紧紧的握住了唐寅的双手,说道:“先生,范文生何德何能让您舍弃自己的原则来帮助我!没想到我和先生只有一夜之缘,先生却倾心相交,运帮我到这一步。先生的决心和付出,范文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范文生答应先生,今后一定会视先生为师,遵从先生的任何教导,愿意为先生付出任何东西,包括我的生命!”
唐寅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由得感觉到后继有人,于是他对范文生说道:“不过你要知道我把这幅画给你随意使用,只是让你去先打响自己的名气,在画坛上重新站稳脚跟。但是我是不会一直替你作画让你去用我的画来功成名就,最终你还是要靠你自己的本事扬名于中国画坛!不过我会将我在绘画上的所学所思全部倾囊相授于你,让你成为一个更优秀的画家!”
范文生听到这话之后,立刻跪下来拜唐寅为师,表示愿意听从唐寅的一切教导。唐寅回答道:“虽然我传授你我的所学,但是你我二人并不以师徒相称,我们仍是知心好友,所以你以后不必叫我师傅,就叫我伯虎就好了!”
范文生点点头,二人就此达成了一致。自此之后,范文生就开始了他的逆袭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