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遗忘
牢房里的日子,开始变得模糊。
勇者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月。他唯一能判断时间的方式,就是墙上那个小窗透进来的光线——亮了,是白天;暗了,是夜晚。
如此而已。
送饭的狱卒每天来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送进来的食物永远是一样的:一块黑面包,一碗清水。有时候面包硬得能砸开石头,有时候表面长着霉斑,掰开时能看见灰绿色的菌丝。但勇者都吃了——因为不吃就会饿。而饿着,比吃发霉的面包更难受。
他开始理解那些底层人民为什么不反抗了——因为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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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还是会来。
但次数越来越少了——从一开始的每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然后是一周一次。不是他不想来,而是城卫军开始限制探视了。
“每个囚犯,每月只能探视两次。”狱卒宣布新规定时面无表情,“这是上面定的规矩。”
勇者知道这是针对他的——因为其他囚犯根本没有人来探视。只有他,只有托马斯他们还在坚持。
但这种坚持,能持续多久呢?
这天,托马斯又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圈是黑的,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勇者大人。”他坐在铁门外,声音很轻,“我们……我们可能要离开铁炉城了。”
勇者愣住了。
“什么?”
“城卫军队长说……”托马斯咬着嘴唇,“说如果我们再不离开,就要以‘非法滞留’的名义驱逐我们。而且……而且王都那边也在催,说如果我们再不北上,就要撤销我们的骑士资格。”
勇者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愧疚和不甘。
“托马斯,”勇者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托马斯摇头,“不够。我们什么都没做到。我们试过找律师,被拒绝了;我们试过联系王都,没有回音;我们试过收集证据,证明您是被冤枉的……但没有人愿意作证。那些工匠,那些商人,那些曾经支持您的人……他们都不敢站出来。所以……所以我们什么都没能改变。”
他的声音在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勇者大人……我们太没用了……”
勇者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骑士的眼泪。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平静的笑容。
“托马斯,”他说,“你知道吗,在我来这个世界之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很普通、很平凡、很没用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像是要回忆某个遥远的、几乎要遗忘的自己。
“我每天朝九晚九地上班,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拿着刚好够活下去的工资。然后……就这样过着,一天接一天——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我看到过很多不公平的事:看到过外卖员猝死在路边,看到过同事被压榨到哭,看到过老人在寒风中捡垃圾。但我……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因为我觉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都过得不好,哪有余力去管别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就这样活着——冷漠地活着,麻木地活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托马斯愣住了,他从未听勇者提过这些。
“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勇者继续说,“一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想,只要我完成任务,杀了魔王,我就能回去,就能拿到奖励,过上好日子。所以……所以那些不公平的事,我也想假装看不见。”
“那个侍女手腕上的伤痕……我告诉自己,可能只是不小心碰的;那些奴隶劳工的惨状……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那些被压榨的平民……我告诉自己,我也无能为力。”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假装下去,假装我什么都没看见,假装这些事跟我无关,假装我只是一个过客。”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有些东西,是假装不了的。那个婴儿的哭声,马库斯的日记,老威廉的死……一件一件,堆积起来。直到某一刻……我发现我再也假装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我继续假装……那我就不是我自己了。我就变成了……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冷漠的人,麻木的人,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的人。”
“所以……所以我选择了反抗。不是因为我是什么英雄,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正义。只是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人。”
托马斯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现在……现在您被关在这里……关二十年……这值得吗?”
勇者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值得,也许不值得。但至少……至少我不后悔。因为……因为我终于做了一次自己。”
托马斯擦了擦眼泪。
“那……那我们走了之后……您怎么办?”
勇者笑了笑。
“我会在这里待着,待二十年。也许会疯掉,也许会被遗忘。但……但至少我知道,外面还有你们,还有彼得,还有那些愿意继续的人。火种……还在燃烧。这就够了。”
托马斯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勇者大人……我们会继续的。会继续传播那些技术,会继续告诉更多人……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可以改变。然后……等我们讨伐完魔王……我们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救您出去的。”
勇者点了点头。
“我会等着。”
托马斯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外重归寂静。
勇者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好长啊。长到足以让一个人从青年变成中年,长到足以让所有的记忆变得模糊,长到……可能等托马斯他们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但至少……至少我做了一次自己。而不是那个冷漠的、麻木的、对一切都视而不见的……社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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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托马斯他们离开了铁炉城。
勇者听狱卒说的。
“那几个骑士,今天早上走了,”狱卒送饭时随口说道,“往北去了。应该是去讨伐魔王吧。啧,真可怜——明知道魔王那么强,还要去送死。”
勇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墙上的小窗。外面的天空是灰色的,看起来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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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过着。
勇者开始习惯牢房的生活——习惯黑面包的味道,习惯墙壁的冰冷,习惯孤独。
探视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托马斯他们走后,只有彼得偶尔会来。但彼得也很忙:他要秘密地传播技术,要联系那些愿意冒险的工匠,要躲避商会的监视。所以……他来的次数也在减少——从一月一次,变成了两月一次,然后是三个月一次。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半年之后,彼得没有再来过。
勇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彼得也被抓了,也许彼得放弃了,也许彼得只是太忙了。他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因为在这个牢房里,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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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过去了。
勇者开始在墙上刻字——用指甲,一道一道地刻。每一道代表一天,五道划成一组。
一、二、三、四、五……
一组。
两组。
三组……
他数着,一直数着。因为如果不数……他会忘记时间,会忘记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会忘记……会忘记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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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过去了。
墙上的刻痕已经密密麻麻。勇者的指甲磨得很秃,有时候刻的时候会流血——指尖抵着粗糙的石面用力划下,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在墙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但他继续刻。
因为……因为我必须记住。必须记住我是谁,必须记住我为什么在这里。
如果我忘记了……那我就真的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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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
狱卒换了。新来的狱卒不认识勇者,他只知道这个牢房里关着一个“叛乱犯”,一个“危险分子”。所以他对勇者很警惕——送饭的时候,连话都不说,只是把面包和水推进来,然后立刻锁上门。
勇者也不在意。
反正……反正说不说话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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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过去了。
勇者开始忘记一些事。
比如托马斯的脸——他记得托马斯是个年轻骑士,记得他很忠诚、很善良。但……但他长什么样?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
我……我记不清了。
他慌了。
不……不能忘……不能忘记……
他拼命地回忆,拼命地想。但越想,越模糊——最后,他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被雾气笼罩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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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过去了。
勇者开始自言自语——因为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了。他需要听到声音,哪怕只是自己的声音。
“今天……”他对着墙壁说,“今天是第……”
他看着墙上的刻痕。
“是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还有……还有五千四百七十五天,就能出去了。”
他笑了笑,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五千四百七十五天……十五年……还有十五年……”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能撑到那一天吗?”
他问自己。
但他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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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过去了。
勇者生病了——可能是因为长期吃发霉的面包,可能是因为牢房太潮湿,可能是因为……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他开始发烧,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有时候会咳出血。但没有人管他——狱卒只是照常送饭,看到他病了,也只是皱了皱眉。
“别死在这里,”狱卒说,“死了我还得处理尸体,麻烦死了。”
勇者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稻草上,看着天花板。
也许……也许我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没有人记得的牢房里,然后被随便扔到哪个乱葬岗,连名字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就是……这就是反抗的代价吗?
他闭上眼睛。
如果……如果当初我选择签那份认罪书……如果我选择妥协……如果我选择离开……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已经在北方的战场上了,也许已经讨伐完魔王了,也许已经回到自己的世界了,过着……过着我一直想要的生活——舒适的生活,安稳的生活,不用担心明天会怎样的生活。
那……那该多好啊。
但……
但如果那样……我还是我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一千……两千……三千……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一天。每一天,我都在这里——都在坚持,都在记住……记住我是谁,记住我为什么在这里。
如果我忘记了……如果我放弃了……那这些刻痕……这些日子……都白费了。
他撑起身体,拿起一块碎石,在墙上又刻了一道。
第两千一百九十天。
我还活着。
我还记得。
我还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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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过去了。
有一天,牢房的门被打开了——但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人。
勇者认识他。
是商会副会长。
“哎呀,”商会副会长看着勇者,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
勇者看着他,没有说话——七年的囚禁,已经让他学会了沉默。
“你知道吗……”商会副会长在他面前蹲下,“外面的世界,早就把你忘了。那些工匠,现在都老老实实用回旧技术了;那些想要改革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放弃了。你的那些骑士朋友……听说在北方的战场上全死了——被魔王军杀得一个不剩。”
他顿了顿,观察着勇者的反应。
“所以……所以没有人会来救你了,没有人会记得你了。你就在这里……慢慢地腐烂吧,慢慢地……被遗忘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对了,我今天来,是专门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坚持,毫无意义;你的牺牲,没有人在乎。你……你就是个笑话。”
说完,他转身离开。铁门重新关上,牢房重归寂静。
勇者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
托马斯……死了?阿尔伯特……也死了?那些年轻的骑士……全都……
他的手在颤抖。
不……不可能……他们那么强……怎么会……
但……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们真的死了……如果外面真的没有人记得我了……那我……我在这里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墙上的刻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碎石,又刻了一道。
第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即使……即使没有人记得。
即使没有意义。
我也要记住。
记住我是谁。
记住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我……
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