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开始流浪(上)
勇者在牢房的墙上刻下第两千五百五十七道痕迹时,铁门突然被打开了。
不是送饭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到城卫军队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士兵。队长的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收拾东西,”队长说,“你要走了。”
勇者愣了一下。十年的囚禁让他几乎忘记了“离开”这个概念。他看着队长,没有说话。
“王都的命令,”队长把文件扔到地上,“你被流放了。”
勇者低头看那份文件。羊皮纸上印着王室的印章,字迹工整:“鉴于囚犯在狱中表现良好,且北方战线吃紧,特准予减刑,流放至北境卡伦镇,戴罪立功。”
“卡伦镇?”勇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十年来很少说话。
“边境城镇,”队长说,“三个月前被魔族攻陷,现在是一片废墟。”他顿了顿,“你去那里,名义上是协助重建。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把你扔到那里自生自灭。
勇者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十年的囚禁让他的身体严重衰弱,肌肉萎缩,关节僵硬。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
“圣剑呢?”他问。
“会还给你,”队长说,“在城门口。”
两个士兵押着勇者走出牢房。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脸,感觉眼泪流了出来——不是因为感动,只是眼睛太久没见过光了。
城卫军总部的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勇者眯着眼看过去,认出了其中一个。
商会副会长。
那个曾经来牢房里嘲讽他的男人,现在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勇者大人,”副会长走过来,声音里满是讽刺,“恭喜你重获自由。”
勇者没有理他。
“听说你要去卡伦镇,”副会长继续说,“那里现在可不太平。魔族刚撤走,但到处都是陷阱和未爆的魔法。”他笑了笑,“不过以你的实力,应该没问题吧?”
勇者转过头,看着他。十年的囚禁让勇者的眼神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你想说什么?”勇者问。
“没什么,”副会长说,“只是想提醒你,卡伦镇那边,可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是‘勇者’。”他顿了顿,“那里的人,只会把你当成一个流放犯。”
勇者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门口。
一个士兵把圣剑递给他。剑鞘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十年来没人碰过。勇者接过剑,感觉手腕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激动,只是太久没拿过重物了。
“往北走,”队长指着远处的道路,“大概三天路程。路上小心。”
勇者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副会长的声音:“勇者大人,希望你能活着到达卡伦镇。”
勇者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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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路程很艰难。
勇者的身体太虚弱了,走不了多久就需要休息。他的腿在发抖,肺在燃烧,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
傍晚时分,他在路边找到一棵枯树,靠着树干坐下。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勇者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
不是马库斯的日记,那本早就被没收了。这是老神父当年的改革建议书,彼得在失联前最后一次探望时偷偷塞给他的。
勇者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致教会诸位长老:我恳请诸位重新审视神术的分配制度……”
字迹工整,语气谦卑,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
勇者看了几页,合上书。他想起老神父最后一次来探望时说的话:“即使改变不了什么,至少曾经努力过。”
至少曾经努力过。
勇者闭上眼睛,靠着树干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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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勇者遇到了第一批难民。
一群人,大概二十多个,拖家带口,推着破旧的手推车,车上堆满了杂物。他们看到勇者时,立刻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警惕。
勇者也停下了。
双方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有些驼。
“你是……”老人打量着勇者,“士兵?”
勇者摇摇头。
“冒险者?”
勇者又摇摇头。
老人皱起眉头,“那你是什么人?”
“流放犯。”勇者说。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涩,“流放犯啊……那你和我们也差不多了。”
“你们从哪里来?”勇者问。
“卡伦镇,”老人说,“三个月前魔族打过来,我们逃了出来。”他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些都是幸存者。”
勇者看向那些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但没有年轻男性。
“年轻人呢?”勇者问。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老人说,“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撤退路上,有的……”他顿了顿,“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勇者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他看着勇者,“你要去卡伦镇?”
“是。”
“劝你别去,”老人说,“那里已经没什么了。”
“我必须去。”
老人叹了口气,“那祝你好运。”
难民们继续往南走。勇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手推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土中。
勇者转身,继续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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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勇者看到了卡伦镇。
或者说,看到了卡伦镇的废墟。
远远望去,那里只剩下一片黑色的轮廓。城墙倒塌了一半,房屋几乎全部坍塌,只有零星几座建筑还勉强立着,像几根折断的骨头插在大地上。
天空中有乌鸦在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勇者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看着那片废墟。夕阳把废墟染成了血红色,像一个巨大的、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
越靠近废墟,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浓。那是一种混合了烧焦物、腐烂物和血腥气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让人作呕。勇者捂住口鼻,继续前进。
城门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两根烧焦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勇者走进城里,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低头一看,是一根骨头。
人的肋骨。
勇者抬起头,环顾四周。废墟中到处都是散落的骨头,有的还连着破烂的衣服碎片,有的已经被野兽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
街道上满是弹坑和魔法冲击留下的凹痕,有些坑里还残留着微弱的魔法波动,散发着幽蓝或暗红的光。勇者小心地绕过那些坑——他知道那些是未爆的魔法陷阱,一旦触发就会爆炸。
他走过一条街,看到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那是一座石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还立着。
勇者走过去,推开半掩的门。
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一群躲在里面的乌鸦。它们从破损的窗户飞出去,留下一地的黑色羽毛。
房间里很暗,只有从破损屋顶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勇者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况。
这是一个普通的民居。有桌子,有椅子,有床。但所有东西都被砸烂了——桌子翻倒在地,椅子断成几截,床垫被撕开,里面的稻草散落一地。
墙上有飞溅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褐色,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幅扭曲的画。
勇者走到床边,看到床下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东西拉出来。
是一只布娃娃。
娃娃已经烧焦了一半,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有着金色的头发和用蓝色纽扣缝成的眼睛。娃娃的一只手紧紧攥着,里面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勇者轻轻掰开那只小手。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彩色的石头。
勇者握着那只娃娃,站起来。他看着房间里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抱着这只娃娃,躲在床下。
外面传来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
然后,火焰涌进来,热浪席卷一切……
勇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涩压下去。
他把娃娃放回床下,将那块彩色的石头重新塞回她的小手,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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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废墟陷入一片深沉、近乎绝对的黑暗。
勇者在城市的边缘找到一个地下室。这是某个商店的储藏室,入口被一块厚重的木板盖着,不太容易发现。
他掀开木板,走下狭窄的楼梯。地下室很小,只有几平方米,但相对干燥,而且——感谢诸神——没有尸体。
勇者在角落里坐下,靠着冰冷的石墙。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疼痛。
但他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今天看到的画面:那些散落的骨头,那些墙上的血迹,那只烧焦的、握着彩色石头的布娃娃。
还有那个老人说的话:“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什么意思?
勇者想起了七年前,在铁炉城听到的消息。老威廉被烧死在作坊里,城卫军说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
那是谋杀。
为了维护既得利益,他们可以杀死任何威胁到他们的人。
那么这里呢?
这座城市,这些平民,他们是怎么死的?
真的是魔族杀的吗?
还是……
勇者摇摇头,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快要睡着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只布娃娃的样子——烧焦的,破烂的,但还紧紧抱着那块彩色的小石头。
像抱着全世界最后一点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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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勇者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很轻,像是在刻意压低声音,踩着瓦砾小心翼翼地移动。
勇者握住圣剑,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楼梯口,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有五六个人,都穿着破烂、沾满污垢的衣服,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工具——铁锹、木棍、生锈的刀。他们在废墟中仔细翻找着,动作熟练而专注。
拾荒者。
勇者松了口气,放开剑柄。他正要推开木板出去,突然听到其中一个人说话。
“这里应该还有东西,”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上次我看到这边有个地下室。”
“地下室?”另一个声音,是个女人,“会不会有人?”
“有人更好,”第三个声音,是个老人,语气平淡,“可以问问他们有没有食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
勇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木板。
阳光猛地刺进来,他眯起眼睛,手脚并用地爬出地下室。
那几个人立刻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警惕,身体微微绷紧,像受惊的动物。
勇者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没有食物。”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稍稍放松下来,但手依然握着工具。
“你是什么人?”那个年轻男人问。他大概二十多岁,瘦得颧骨突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流放犯,”勇者说,“昨天刚到。”
“流放犯?”女人皱起眉头。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地结成绺,脸上满是灰尘和汗渍,只有眼睛格外明亮。“流放到这里?王国的人疯了吗?”
“可能吧。”勇者说。
老人走过来,仔细打量着勇者。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你身上有剑。”
勇者点点头。
“会用吗?”
“会。”
“那就好,”老人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无奈,“这里需要会用剑的人。”
“为什么?”勇者问。
“因为这里不安全,”老人说,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魔族虽然撤走了,但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一片尤其阴暗、坍塌得最彻底的街区,“你自己会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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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跟着这几个人在废墟中行走。
他们很熟悉这里,知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有未爆的魔法残余,哪里可能藏着有用的东西——半袋发霉的面粉、一把还能用的刀子、一块完整的皮革。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勇者问。
“没办法,”女人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南边的城市不收难民。我们试过,但被赶了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钱,”年轻男人冷笑一声,疤痕随着嘴角的牵动扭曲,“没钱就进不了城,这是规矩。”他踢开脚边一块碎瓦,“王国说要保护人民,但人民连自己城市的城门都进不去。”
勇者沉默了。
他们走过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原本应该是广场,现在只剩下一片被烧灼过的平地,地上散落着焦黑的木头、破碎的瓦罐和一些辨认不出原状的金属碎片。
“这里是什么地方?”勇者问。
“刑场。”老人说,声音很平淡。
勇者愣了一下,“刑场?”
“对,”老人指着空地中央一根孤零零竖着的、焦黑的木桩,“以前这里是用来处决罪犯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也用来处决‘叛徒’。”
“什么叛徒?”
老人看着勇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真的想知道?”
勇者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又深又长,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三个月前,魔族军队攻到城下。城里的守军只有两百人,根本守不住。”
“然后呢?”
“然后城主下令撤退,”老人说,“但只带走了贵族、官员和有钱的商人。平民……被留在城里,自生自灭。”
勇者的手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有些人不想等死,想打开城门投降,”老人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但城主说,投降就是叛国,是最大的耻辱。”他指着那根木桩,“所以,那些提议投降的人,被绑在这里,当众处决。”
“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老人准确地报出数字,“都是普通人。有铁匠,有农民,有小商人,有两个还是守城士兵的家属。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勇者看着那根木桩。它被烧得焦黑,但隐约还能看到捆绑的绳痕,和某种深色的、渗进木头纹理里的污渍。
“城主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逃走了,”女人接过话,声音里压着怒火,“带着他的家人、卫队和十几辆马车的财产,逃到南方去了。”她冷笑,“他说他要去‘保存实力’,等待‘反攻的时机’。”
“然后魔族攻进来了,”年轻男人说,疤痕在脸上跳动,“他们杀了很多人,烧了很多房子。但你知道吗?”他看着勇者,眼神里有种近乎残酷的嘲讽,“他们没有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