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日常
距离出发还有三周。
勇者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的节奏。
每天早上破晓时分起床,洗漱,用早餐,然后去训练场。上午是体能和剑术训练,中午休息,下午是战术课或者实战模拟,傍晚和艾丽西亚散步,晚上回寝宫用晚餐,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
但他并不觉得枯燥。
相反,他觉得这种生活很充实——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强,每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每天都有人在关心他、期待他、需要他。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是他在原来世界从未体验过的。
在那个世界,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螺丝钉。做的好没人夸,做不好就要挨骂。加班加到深夜是应该的,准时下班就是不敬业。他的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某天他消失了,公司三天就能找到替代品。
但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他是勇者。
是被神选中的人。
是王国的希望。
是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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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勇者照例去训练场。
路过王宫西侧的时候,他看到几个仆人正在搬运一些木箱。
木箱很重,两个人抬一个都很吃力。他们的额头上渗着汗水,呼吸急促,脚步踉跄。
其中一个年轻的仆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木箱晃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心点!”
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这些都是要送到前线的补给!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对……对不起……”
年轻仆人低下头,声音颤抖。
“对不起有什么用!再出错一次,就扣你三天的口粮!”
管事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年轻仆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着。
勇者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仆人的脸——很年轻,可能也就十七八岁,面颊瘦削,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年轻仆人立刻低下头,身体往后缩了缩,像是在躲避什么。
勇者愣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没关系”,比如“别太紧张”——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那个管事又不是他的下属,他也管不了人家怎么管理仆人。
而且……扣三天口粮确实有点重,但如果真定摔坏了补给,造成的损失可能更大。从管理的角度来说,这种惩罚也不算过分吧?
勇者这样想着,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仆人重新抬起木箱,继续搬运。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害怕发出太大的声音,会招来更多的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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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上,阿尔伯特已经在等他了。
“勇者大人!早安!”
“早安,团长。”
“今天我们要进行长距离行军训练!”
阿尔伯特指了指训练场外的道路。
“从这里出发,绕王都外围一圈,大约二十公里。这是为了让您适应长途行军的节奏——讨伐魔王的路途遥远,您必须学会如何在长时间的行军中保持体力。”
“明白了。”
“很好,那我们出发!”
阿尔伯特吹了声哨子,五十个骑士立刻集合。
他们穿着轻便的训练服,背着行囊,手持木剑长枪,整齐地排成队列。
勇者站在队伍最前面,深吸一口气。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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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离开王宫,沿着宽阔的石板路向外走。
清晨的王都很安静,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商人开始准备营业,或者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
勇者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景象。
王都的建筑很漂亮——高大的石制房屋,精致的雕花窗户,整洁的街道,还有随处可见的喷泉和雕塑。
阳光洒在那些建筑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边。
真相是童话里的城市,他想。
队伍继续向前,渐渐离开了王都中心区域。
街道逐渐变窄,建筑也开始变矮,石板路变成了泥土路。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花香和刚出炉的面包香,而是混杂泥土、汗水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勇者皱了皱眉头。
“这里是……”
“平民区。”
阿尔伯特走在他身边,语气平静。
“王都大部分平民都住在这里。”
勇者看向两旁的建筑。
低矮的木屋,破旧的茅草屋顶,墙上有裂缝,窗户用破布或者木头遮挡着。
街道上开始出现更多的人——穿着补丁衣服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小孩。
他们看到骑士队伍经过,纷纷让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直视。
有几个小孩子好奇的抬起头,但很快就被大人按了下去。
“别看!”
一个女人低声呵斥自己的孩子。
“低下头!”
勇者听到了那句话,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为什么要低头?
我们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但他没有说出来。
队伍继续前进。
路过一个不大的小广场时,勇者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好奇的看了一眼。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木制的高台,高台上绑着一个人。
那个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垂着,看不清脸。
高台下面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正在大声宣读什么。
“……罪犯约翰·米勒,盗窃领主粮仓,罪证确凿,判处鞭刑五十,示众三日……”
勇者的脚步慢了下来。
鞭刑五十……
那个人还能活下来吗?
“勇者大人?”
阿尔伯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勇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被绑在高台上的人,依然垂着头,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叹息,也有人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勇者转过头,不再看。
“那个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他偷了多少粮食?”
“不清楚。”阿尔伯特摇了摇头,“但既然被判了鞭刑,应该不是小数目。”
“哦。”
勇者点了点头。
偷窃是不对的。
这是基本的道德准则。
无论在哪个世界,偷东西都要受到惩罚。
所以……那个人被鞭刑,也是咎由自取吧?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慢慢淡了下去。
队伍走出平民区,进入了王都外围的农田区域。
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大片大片的农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芒,麦浪随风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新而舒适。
勇者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真漂亮。”
“是啊。”阿尔伯特也笑了,“这是王国最富饶的粮仓。每年的收成,足够养活整个王都的人口。”
“那些农民……”勇者看向田地里劳作的人影,“他们的生活怎么样?”
“还不错。”阿尔伯特说,“只要按时缴纳税赋,领主不会为难他们。”
“税赋是多少?”
“大概……六成?”
“六成?”
勇者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要上交六成给领主?
“是的。”阿尔伯特点了点头,“这是王国的规定。领主提供土地和保护,农民提供劳动和税赋,这是公平的交换。”
“哦……”
勇者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毕竟土地是领主的,农民只是租用。交租金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六成虽然听起来多,但如果收成好的话,剩下的四成应该也够吃了吧?
他这样想着,没有再问。
队伍继续前进。
路过一片田地的时候,勇者看到几个农民正在劳作。
他们弯着腰,用锄头翻土,动作机械而重复。
阳光很烈,他们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其中一个年老的农民突然停下动作,扶着锄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老农民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继续干活。
勇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又涌起一丝不舒服的感觉。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别的东西冲淡了。
因为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园。
那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庄园——白色的围墙,精致的铁门,门内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和一栋三层楼高的石制建筑。
“那是谁的庄园?”
“南方领主巴尔夫的。”阿尔伯特说,“您还记得吗?就是宴会上第一个向您敬酒的那位。”
“哦,我记得。”
勇者想起了那个身材微胖、满脸笑容的中年贵族。
“他人挺好的。”
“是的,巴尔夫大人是个慷慨的领主。”阿尔伯特点了点头,“他对下属很宽厚,每年都会举办慈善宴会,救济贫民。”
“那挺好的。”
勇者看着那座漂亮的庄园,心里涌起一丝羡慕。
等他完成任务,国王也会赐给他一座庄园吧?
到时候他也可以像巴尔夫那样,过上悠闲的贵族生活。
想想就很美好。
二十公里的行军,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当队伍回到王宫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勇者感觉双腿有些酸痛,但整体状态还不错——那股“勇者之力”在行军过程中一直在他体内流淌,源源不断地补充着他的体力。
“很好!勇者大人!”
阿尔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您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普通的新兵第一次长距离行军,通常会累得走不动路。但您不仅坚持下来了,而且状态还这么好!”
“多亏了这股力量。”
勇者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
“如果没有它,我可能早就趴下了。”
“这就是神的祝福。”
阿尔伯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敬畏。
“您是被选中的人,勇者大人。”
勇者笑了笑,没有说话。
被选中的人……
这个称呼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每次听到,还是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既骄傲,又不真实。
“好了,去休息吧。”阿尔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还有战术课。”
“好。”
回到寝宫,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勇者坐下来,开始吃午餐。
今天的菜色很丰盛——烤鱼、炖羊肉、奶油蘑菇汤、新鲜的蔬菜沙拉,还有一篮刚出炉的面包。
他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想着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些景象。
平民区的破旧房屋。
广场上被鞭刑的罪犯。
田地里咳嗽的老农民。
还有那座漂亮的庄园。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像是一部纪录片的片段。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完美的。
他知道有人过得很苦。
但……这不是很正常吗?
哪个世界没有贫富差距?
哪个社会没有阶级分层?
在他原来的世界,也有人住豪宅开豪车,也有人住地下室吃泡面。
这就是现实。
残酷,但真实。
而且,这个世界至少还有秩序。
有国王维持统治,有骑士保护安全,有教会提供精神寄托。
总比那种完全混乱、弱肉强食的世界要好吧?
勇者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又淡了下去。
他继续吃午餐,吃得很饱。
然后靠在椅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鸟儿的歌声。
一切都那么美好。
下午的战术课上,教皇乌尔里希给他讲解了魔族的军事结构。
“魔族的军队分为三个层级。”
教皇指着沙盘上的小旗子。
“最底层的是普通魔族士兵,数量众多,但战斗力一般。中层是魔族将领,实力强大,通常拥有特殊的魔法能力。最上层的,就是魔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中央那个黑色的棋子上。
“魔王是魔族的最高统治者,也是最强大的战士。根据历史记载,每一代魔王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勇者犹豫了一下,“我真的能打得过吗?”
“您可以。”
教皇的语气充满确信。
“因为您是勇者。勇者和魔王,是天生的宿敌。神创造勇者,就是为了克制魔王。只要您到达魔王城,您体内的力量就会完全觉醒,届时,您将拥有斩杀魔王的能力。”
“真的吗?”
“真的。”
教皇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神的旨意,也是历史的规律。每一代勇者,最终都成功杀死了魔王。您也会如此。”
勇者看着沙盘上那个黑色的棋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紧张,期待,还有一丝……兴奋?
他要去杀死魔王。
他要成为英雄。
他要拯救这个王国。
这种感觉……真奇妙。
“勇者大人。”
教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您。”
“什么事?”
“关于前代魔王。”
教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根据情报,现任魔王继承了前代魔王的一些……奇怪的理念。”
“奇怪的理念?”
“是的。”
教皇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前代魔王在位期间,曾经试图改变魔族的社会结构。他废除了魔族内部的等级制度,宣称所有魔族都是平等的。他还试图和人类谈判,提出一些荒谬的要求——比如废除奴隶制,比如重新分配土地……”
教皇摇了摇头。
“当然,这些荒谬的提议都被拒绝了。后来,前代魔王在一次战斗中失踪,据说是死了。但他的那些理念,似乎被现任魔王继承了。”
“所以……”勇者想了想,“现任魔王也想废除奴隶制?”
“很有可能。”
教皇的眼神变得冰冷。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尽快杀死他。如果让他的理念传播开来,整个王国的秩序都会崩溃。”
勇者点了点头。
废除奴隶制……
听起来好像是件好事?
但如果真的废除了,谁来做那些脏活累活?
谁来开矿?谁来修路?谁来种地?
如果所有人都平等了,那谁来当领主?谁来当国王?
秩序不就乱了吗?
勇者想不太明白这些复杂的问题。
但他相信教皇。
教皇是这个世界最有智慧的人之一,他说的应该是对的。
“我明白了。”
他说。
“我会杀死魔王,阻止他的计划。”
教皇满意地笑了。
“很好,勇者大人。您不愧是神选之人。”
傍晚时分,艾丽西亚又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个小篮子。
“勇者!”
她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我给你带了点心!”
“什么点心?”
“王宫御厨新做的蛋糕!”
她打开篮子,里面是几块精致的小蛋糕,上面点缀着新鲜的草莓和奶油。
“尝尝!”
勇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松软的蛋糕,香甜的奶油,新鲜的草莓,三种味道在口中交融,简直完美。
“好吃!”
“对吧!”
艾丽西亚开心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了起来。
他们坐在窗边,一边吃蛋糕一边聊天。
艾丽西亚说起今天在王宫里发生的趣事——某个贵族夫人的帽子被风吹跑了,某个大臣在会议上打瞌睡被国王发现了,某只小猫偷吃了厨房的鱼……
她说得眉飞色舞,勇者听得津津有味。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沉重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只剩下轻松,愉快,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蜜。
“勇者。”
艾丽西亚突然停下来,看着他。
“嗯?”
“还有三周,你就要出发了。”
她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是啊。”
“你……害怕吗?”
勇者想了想。
“有一点。”
他老实地说。
“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嗯。”
他点了点头。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魔族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看看……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艾丽西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变了。”
“又说我变了。”勇者笑了,“我哪里变了?”
“变得……”
她想了想,轻声说:
“变得像个真正的勇者了。”
勇者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也许吧。”
他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
远处的王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美丽,那些高大的建筑,那些精致的雕塑,那些整洁的街道……
这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这是他的使命。
他是勇者。
他会杀死魔王,拯救王国,然后回到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切都会很好的。
他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
暮色笼罩了整个王都。
那些他今天早上经过的地方——平民区的破旧房屋,广场上的刑台,田地里的农民——都被暮色吞没了。
看不见了。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王宫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明亮,温暖,美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