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发还有三天。

　　王宫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勇者每天早上醒来，都能听到窗外传来的嘈杂声——马蹄声、车轮声，还有人们的呼喊声。

　　两百名骑士已经集结完毕，他们的装备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十名高级祈祷者也从神殿赶来，住进了王宫的客房。

　　还有那些补给——成吨的粮食、成箱的武器、成桶的饮用水——都在陆续装车。

　　整个王宫就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运转。

　　而那个目标，就是勇者的远征。

　　勇者站在窗边，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所有这些人，所有这些物资，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的任务。

　　为了他的使命。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真好。

　　“勇者大人。”

　　圆脸侍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早餐准备好了。”

　　“知道了。”

　　勇者转过身，走向餐厅。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煎蛋、培根、香肠、烤面包、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大杯热牛奶。

　　“这么多……”

　　勇者有些惊讶。

　　“是管家大人特别吩咐的。”

　　圆脸侍女恭敬地说。

　　“说您马上就要出发了，要让您吃得好一些，保持体力。”

　　“哦……”

　　勇者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食物还是那么美味，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起来总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也许是因为紧张吧。

　　毕竟再过三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些舒适的房间、美味的食物，还有艾丽西亚。

　　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去完成他的使命。

　　他吃完早餐，起身准备去训练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侍女。

　　“那个……”

　　“勇者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侍女立刻上前。

　　勇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回、回勇者大人……奴婢叫玛莎……”

　　“玛莎……”

　　勇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侍女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在照顾他，每天早上叫他起床，帮他准备衣服，端来食物……

　　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她的名字。

　　“你……在王宫工作多久了？”

　　“五、五年了，勇者大人。”

　　“五年……”

　　勇者想了想。

　　“那你今年多大？”

　　“十、十八岁……”

　　十八岁。

　　也就是说，她十三岁就开始在王宫工作了。

　　勇者想问更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这些有什么用呢？

　　他马上就要离开了。

　　而且……这些事情，不关他的事。

　　“没什么了。”

　　他转身离开。

　　身后，玛莎低着头，恭敬地行了个礼。

　　她的手指还包着布条，那是前几天被冰块割伤的地方。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她不敢去找医师。

　　因为医师只为贵族和骑士服务。

　　像她这样的下人，受了伤只能自己处理。

　　如果伤口感染了……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训练场上，阿尔伯特已经在等他了。

　　但今天的训练场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勇者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华丽的铠甲，披着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格外凶悍。

　　“勇者大人！”

　　阿尔伯特迎上来。

　　“让我为您介绍，这位是北方军团的统帅，格哈德·冯·诺德林将军。”

　　“将军。”

　　勇者行了个礼。

　　格哈德从高台上走下来，目光在勇者身上扫视了一圈。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

　　“你就是勇者？”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是的。”

　　“看起来……很年轻。”

　　格哈德皱起眉头。

　　“真的能杀死魔王吗？”

　　“将军！”

　　阿尔伯特的语气有些不满。

　　“勇者大人是神选之人，您不应该质疑——”

　　“我没有质疑。”

　　格哈德打断了他的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转向勇者，目光依然锐利。

　　“小子，我在战场上杀了三十年的魔族。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年轻人，以为自己很强，结果第一次上战场就被吓得尿裤子。”

　　“你有实战经验吗？”

　　“没有。”

　　勇者老实地回答。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杀死魔王？”

　　“因为我是勇者。”

　　勇者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神选择了我。”

　　格哈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在嘲讽什么。

　　“神选择了你……”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好吧，既然神选择了你，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他转身走回高台，从旁边的武器架上取下一把长剑。

　　“来，和我打一场。”

　　“什么？”

　　勇者愣了一下。

　　“将军，这不合适——”

　　阿尔伯特想要阻止，但被格哈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神选之人’，到底有多少实力。”

　　他指了指勇者。

　　“拔剑。”

　　勇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出了腰间的圣剑。

　　银色的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很漂亮的剑。”

　　格哈德点了点头。

　　“但漂亮的剑不代表强大的剑士。”

　　他摆出战斗姿态。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勇者深吸一口气，也摆出了战斗姿态。

　　体内的“勇者之力”开始流动，他的感知变得敏锐起来。

　　下一秒，格哈德动了。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长剑带着破空声直刺而来。

　　勇者本能地举剑格挡。

　　铛！

　　两把剑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勇者感觉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退了两步。

　　好强！

　　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格哈德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次是横斩，角度刁钻，速度更快。

　　勇者勉强闪避，剑刃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太慢了！”

　　格哈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力大无穷。

　　勇者只能勉强招架，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体内的“勇者之力”在疯狂运转，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个人……太强了。

　　比阿尔伯特强。

　　比他见过的任何骑士都强。

　　“就这点本事？”

　　格哈德冷笑一声。

　　“这就是神选之人？”

　　他的攻势突然加快，剑影重重，让人眼花缭乱。

　　勇者咬紧牙关，拼命抵挡。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

　　终于，在第十七剑的时候，他的防御被突破了。

　　格哈德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死了。”

　　格哈德平静地说。

　　“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收回剑，转身走向高台。

　　“三天后你就要出发了，以你现在的实力，能不能活着到达魔王城都是个问题。”

　　“将军！”

　　阿尔伯特有些愤怒。

　　“您这是在侮辱勇者大人！”

　　“我没有侮辱他。”

　　格哈德头也不回地说。

　　“我只是在告诉他真相。”

　　他走下高台，来到勇者面前，目光依然锐利。

　　“小子，听好了。战场不是训练场，敌人不会像阿尔伯特那样手下留情。魔族会用尽一切手段杀死你——偷袭、下毒、陷阱、人海战术……”

　　“你的那些剑术，那些战术，在真正的战场上可能连一半都用不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如果你真的想活下来，就记住一件事——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什么？”

　　勇者愣了一下。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格哈德重复了一遍。

　　“包括你的队友，包括你的向导，包括那些声称要帮助你的人。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可能背叛你。”

　　“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飘扬，像是一面血旗。

　　勇者站在原地，握着圣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格哈德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让他突然意识到——

　　他可能……还没有准备好。

　　下午，勇者没有去上战术课。

　　他一个人坐在寝宫里，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那张地图标注着他即将要走的路线——从王都出发，经过北方领、铁山领、边境领，然后进入魔族领地，最后到达魔王城。

　　每一段路程都标注了距离和预计时间。

　　看起来很清晰，很有条理。

　　但勇者知道，真正的旅程不会这么简单。

　　格哈德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在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每个人都可能背叛你。”

　　这些话让他感到不安。

　　他想起阿尔伯特——那个总是笑容满面，对他关怀备至的骑士团长。

　　他想起莱因哈特——那个严肃认真，被任命为他副官的副团长。

　　他想起那些骑士们——那些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愿意跟随他出征的战士们。

　　他们……会背叛他吗？

　　不会的。

　　他们都是王国的忠诚战士。

　　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杀死魔王，拯救王国。

　　格哈德只是太多疑了。

　　在战场上待了三十年，可能已经变得不相信任何人了。

　　勇者这样说服自己，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一些。

　　但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某个角落。

　　“勇者大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主殿下求见。”

　　“请进。”

　　门打开，艾丽西亚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勇者。”

　　她走到他身边，把包裹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护身符。”

　　艾丽西亚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银色吊坠。

　　吊坠是一个盾牌的形状，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

　　“这是我从神殿求来的。”

　　她拿起吊坠，小心翼翼地挂在勇者的脖子上。

　　“祈祷者说，它可以保护你平安。”

　　“谢谢。”

　　勇者握住吊坠，感受着它的温度。

　　“我会一直戴着的。”

　　艾丽西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有吗？”

　　“有。”

　　她坐在他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吗？”

　　勇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今天早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格哈德的挑战，那场一边倒的战斗，还有那些让人不安的话。

　　艾丽西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格哈德将军……是个很特别的人。”

　　她轻声说。

　　“他在战场上待了太久，见过太多的背叛和死亡。所以他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的剑。”

　　“但他说的话……”

　　“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艾丽西亚打断了他。

　　“战场确实很危险，确实会有背叛和阴谋。但……”

　　她握住勇者的手。

　　“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阿尔伯特，有莱因哈特，有两百名骑士，还有十名祈祷者。他们都会保护你。”

　　“而且……”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还有我。”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等你回来。”

　　勇者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种不安的感觉，渐渐被这股暖意冲淡了。

　　“谢谢你，艾丽西亚。”

　　他轻声说。

　　“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艾丽西亚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轻声说：

　　“傻瓜……”

　　他们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给房间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远处传来鸟儿的歌声，清脆悦耳。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宁静。

　　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夜幕降临。

　　王宫的灯火陆续亮起。

　　勇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再过三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地方。

　　离开这些舒适的房间、美味的食物，还有艾丽西亚。

　　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去完成他的使命。

　　他应该感到兴奋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种不安很微弱，但一直存在。

　　像是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深处轻轻地说：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你真的了解这个世界吗？”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勇者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别想了。

　　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是勇者。

　　这是他的使命。

　　他别无选择。

　　他转身走向床铺，躺了下来。

　　丝绸的床单在身下滑过，柔软而舒适。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手持圣剑，站在一座高高的城墙上。

　　城墙下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他听到有人在黑暗中呼喊，声音凄厉而绝望。

　　他想要去看，但脚步却无法移动。

　　他想要去帮忙，但手臂却无法抬起。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黑暗吞噬一切。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你看到了吗？”

　　那个声音问。

　　“看到什么？”

　　他问。

　　“你看到了，但你选择不去看。”

　　那个声音说。

　　“因为看到了，你就要面对。”

　　“而面对，太痛苦了。”

　　“所以你选择了闭上眼睛。”

　　“就像现在一样。”

　　勇者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看到了。

　　那些破旧的房屋、那些血脚印、那些伤痕、那些卑微的姿态……

　　他都看到了。

　　但他选择了不去深究。

　　因为深究了，他就要面对一些他不想面对的问题。

　　而那些问题……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所以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就像他在原来世界时一样。

　　“你是个懦夫。”

　　那个声音说。

　　“不……”

　　勇者想要反驳。

　　“你是个懦夫。”

　　那个声音重复道。

　　“你看到了不公，但你选择了沉默。”

　　“你看到了痛苦，但你选择了逃避。”

　　“你看到了真相，但你选择了谎言。”

　　“因为真相太残酷了。”

　　“因为面对真相，你就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而你……舍不得。”

　　勇者想要反驳，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因为那个声音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舍不得。

　　舍不得这些舒适的生活。

　　舍不得这些美味的食物。

　　舍不得艾丽西亚。

　　舍不得被人尊敬，被人需要的感觉。

　　所以他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世界的秩序是合理的，相信国王是对的，相信教皇是对的。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懦夫。”

　　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遍。

　　然后消失了。

　　勇者在梦中睁开眼睛。

　　黑暗依然在那里，看不到尽头。

　　那些呼喊声还在继续，凄厉而绝望。

　　但他依然无法移动。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黑暗吞噬一切。

　　就像一个旁观者。

　　就像一个……

　　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