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勇者大人今天也在努力摸鱼

第32章 开始流浪(下)

  勇者愣住了。

  “魔族把他们放了,”年轻男人一字一顿地说,“还给了他们一点食物和水。”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讽刺吧?我们的‘敌人’,比我们的‘保护者’更仁慈。”

  勇者站在空旷的刑场上,风吹过废墟,带起灰烬和尘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后来魔族撤走了,”老人说,环顾四周死寂的广场,“留下我们这些……没死成的幸存者。”他顿了顿,“现在这里大概还有一百多人,都躲在废墟的各个角落,像老鼠一样活着。”

  “为什么不离开?”勇者问。

  “去哪里?”女人反问,摊开满是污垢和伤口的手,“南边的城市不收我们,北边是魔族领地,东边是诅咒沼泽,西边是无人荒原。”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我们无处可去。”

  勇者沉默了很久。他走向那根木桩,伸手触摸粗糙焦黑的表面。触感冰冷。

  “那些被处决的人,”他终于开口,“他们的尸体呢?”

  “在那边,”老人指着广场的另一端,那里有一片稍微平整的土地,“我们把他们埋了。能找全的,都埋了。”

  勇者走过去。

  那里有一排简陋得令人心酸的坟墓,只是微微隆起的土堆,每个坟前都插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上面用刀刻着名字。

  勇者一个一个看过去。

  约翰·米勒,铁匠,三十二岁。

  玛丽·布朗,面包师,二十八岁。

  托马斯·格林,农民,四十五岁。

  安娜·怀特,裁缝,三十九岁。

  小杰克,玛丽之子,七岁。

  ……

  三十七个名字。

  三十七条命。

  三十七个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勇者蹲下来,伸手摸着其中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刻得很深,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他低声重复,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飘散。

  “是啊,”老人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

  傍晚时分,那几个拾荒者带勇者来到他们的“营地”。

  那是城市边缘一片相对集中的废墟,几座结构还算坚固的建筑被简单修缮过——用木板和破烂布料堵住了墙壁的破洞,用碎瓦垒起了挡风的矮墙。

  营地里有二十多个人,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他们看到陌生人时,眼神里本能地流露出警惕和恐惧,像受惊的鸟群。

  “别怕,”老人对他们说,声音温和了一些,“他是新来的,不是坏人。”

  那些人慢慢放松下来,但依然保持着距离,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勇者和他的剑。

  勇者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这里的条件简陋得令人心酸:没有足够的食物,储水罐里是浑浊的雨水,没有药品,连干净的绷带都没有。很多人脸色蜡黄,眼睛深陷,显然是长期饥饿和疾病的结果。角落里躺着几个病重的人,身下垫着破烂的毯子,发出微弱的呻吟。

  “你们就这样生活?”勇者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艰涩。

  “不然呢?”女人正在用一口破锅煮着什么,锅里是稀薄的、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我们没有选择。”

  “可以重建,”勇者说,看向周围的废墟,“这里还有很多材料,可以修房子,可以尝试种地……”

  “用什么种?”年轻男人打断他,语气尖锐,“土地被魔法污染了,种不出任何东西。”他指向营地外一片开阔地,“你看那边,以前那里是麦田,现在连一根草都不长。”

  勇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土地确实是一片死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烧焦后的漆黑色,寸草不生,连昆虫都没有。

  “魔法污染?”勇者问。

  “对,”老人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战争中用了太多爆裂魔法、腐蚀魔法,土地承受不住,就变成这样了。”他望着那片死地,眼神空洞,“至少得十年,这片土地才能慢慢恢复。也许更久。”

  “那你们怎么活?”勇者看着锅里那点可怜的糊状物。

  “捡,”女人用木勺搅拌着锅子,动作机械,“捡废墟里还能用的东西,拿去南边的城镇换食物。”她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但那些商人……很会压价。一袋发霉的杂粮,要换十件完好的铁器。一罐干净的饮水,要换三张完整的兽皮。”

  “为什么不反抗?”勇者问,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问题有多天真。

  “用什么反抗?”年轻男人猛地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我们手无寸铁!他们有士兵,有铠甲,有弓箭,还有魔法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上个月,有几个人实在活不下去了,去南边霍姆镇的城门口抗议,要求让我们进城,哪怕当最低等的劳工也行。结果呢?”

  “结果怎么样?”

  “被打死了,”年轻男人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守城士兵用长矛捅死了。尸体扔在城外,喂了野狗。”

  勇者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圣剑在鞘中似乎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

  “所以我们只能这样活着,”女人盛起一勺糊糊,倒进一个缺口陶碗里,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孩子,“像老鼠一样,躲在废墟里,一天天熬着,等死。”

  ---

  夜晚,勇者坐在营地边缘一块倒塌的石碑上,看着远处月光下鬼魅般的废墟剪影。

  月光清冷,洒在断壁残垣上,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座巨大、沉默的墓地。风声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老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动作缓慢而沉重。

  “你在想什么?”老人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模糊。

  “我在想,”勇者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废墟,“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老人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低沉、干涩的笑声,像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你问我,我问谁?问那些已经化成骨头的人?还是问那些早就逃到南方的老爷们?”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辈子,”老人说,仰头看着星空,“我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本来以为会平平淡淡地死在这里,埋在镇外的山坡上。”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没想到啊……没想到还真的会死在这里,只是这死法,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不恨吗?”勇者转过头看着他。

  “恨什么?”老人反问,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恨魔族?恨王国?恨那些丢下我们逃走的贵族?”他摇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丛枯草,“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能让倒塌的房子重新立起来吗?能让这片被污染的土地长出庄稼吗?”

  勇者沉默了。夜风吹过,带来废墟特有的、混合着灰烬和腐朽的气味。

  “我只是觉得累,”老人继续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活了六十多年,看得太多了。战争,饥荒,瘟疫,领主更替,税赋加重……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打完这场仗就能和平’,‘换了新领主会好起来’……但从来不是最后一次,从来没有真正的和平,新领主往往比旧的更糟。”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勇者问,这个问题很残忍,但他想知道答案。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起来,笑声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苍凉。“因为我还没死啊,”他说,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口气还在,心跳还在,就得活着。活着不需要理由,就像太阳早上会升起来一样,不需要理由。”

  “你呢?”老人反问,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勇者,“你为什么来这里?别再说‘流放’了。我是问,你为什么被流放?你做了什么?”

  勇者犹豫了很久。夜风很冷,远处营地里的篝火跳动,隐约传来孩子的咳嗽声。

  “因为我做了一些事,”他终于说,“我以为正确的事。”

  “什么事?”

  “我试图让一些好东西——能让人们生活得更好的技术——不被少数人独占,想让更多人能用上。”勇者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以为这样能让世界变得……公平一点。”

  “后来呢?”

  “后来我失败了,”勇者说,声音很平静,但老人听出了下面汹涌的暗流,“支持我的人死了,残了,失踪了。我被关进牢里,十年。”

  老人点点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勇者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改变啊……”老人终于开口,叹息融入夜风,“很多人都试过。我年轻时也试过,组织镇上的工匠,想争取合理的工钱。后来呢?领主的税吏带着士兵来了,打断了我两根肋骨,抓走了带头的三个人,再也没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勇者,眼神复杂。“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团结,就能让事情变好。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或许根本就不想变好。或者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想让它变好。对他们来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勇者看着他,“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老人纠正,语气郑重,“是接受。接受自己的渺小,接受世界的残酷,接受……有些事情,也许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永远不会改变。”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勇者追问,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意义?”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容温和了一些,“谁说活着一定要有什么了不得的意义?你看那些孩子,”他指着营地里围坐在微弱篝火旁的几个瘦小身影,“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意义’。他们只知道冷,知道饿,知道疼。但也知道太阳照在身上的暖,知道偶尔找到一块糖的甜,知道互相依偎着睡觉的安稳。”

  老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也许,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呼吸,心跳,看见第二天的太阳……这就够了。至于改变世界?”他摇摇头,“那是英雄和疯子的事。我们……只是普通人。”

  勇者没有说话。他看着篝火旁那些孩子。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正小心地把自己的破毯子分一半给旁边发抖的弟弟,笨拙地拍着他的背。火光在她脏兮兮的脸上跳动,映亮了一双格外清澈的眼睛。

  “但是,”勇者说,声音坚定起来,“如果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尝试改变,那么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这座废墟,这些坟墓,这些像老鼠一样活着的孩子——就会在别的地方再次上演,一次又一次,永远没有尽头。”

  “是啊,”老人点点头,毫不回避,“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百年后,也许卡伦镇会重建,会有新的城镇,新的领主,新的人。但同样的故事,还是会换个名字、换个地方重演。这是世界的规律,像季节更替一样。”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

  “可怕,”老人说,直视勇者的眼睛,“但更可怕的是,你以为自己能打破这个规律,你燃烧自己,你付出一切,你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然后你发现,你什么都改变不了。那种感觉……”他闭上眼睛,“比死还可怕。比看着自己的城镇变成废墟还可怕。因为它杀死的不是你的身体,是你心里那点……相信的东西。”

  勇者沉默了。他想起了铁炉城,想起了马库斯日记里那些充满希望的计划,想起了老威廉作坊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想起了汉斯那双被烧毁的手,想起了彼得最后那个坚定却孤单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在牢房里刻下的两千多道痕迹。

  他付出了十年,他们付出了生命。

  而世界,似乎还是那个世界。

  “你知道吗,”老人突然说,打破沉默,“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眼睛里有火的人,”老人说,目光仿佛穿透时光,“他们相信正义,相信公平,相信人可以做些什么。他们聪明,勇敢,愿意牺牲。”他顿了顿,“但最后,他们要么死了,像刑场上那三十七个人;要么心死了,变成他们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冷漠,麻木,只顾自己。”

  “那你呢?”勇者问,“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种奇异的释然。“我啊……我变成了一个坐在废墟上、等死的老头子。但我没有变成他们。我依然会为孩子们的饥饿而难受,会为找到一点干净的水而高兴,会记得那些被埋在土里的名字。”他拍拍勇者的肩膀,“这大概就是我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两人又沉默了。夜空中的星辰很亮,清晰得不像话。远处传来夜行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凉。

  “但是,”老人突然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你真的想做点什么……如果你眼睛里那团火还没熄灭……我不会拦你。”

  勇者转过头。

  “因为也许,”老人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也许你能成功。也许你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站起来,动作迟缓,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个世界需要奇迹。虽然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真正的奇迹……但谁知道呢?也许明天会发生。”

  老人蹒跚着走回营地,留下勇者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碑上。

  勇者仰起头。星空浩瀚,银河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冰冷而永恒地闪烁。他想起七年前,在牢房里做的那个梦——荒原上,一点微弱的火分裂成无数火苗,最终照亮整个黑暗。

  也许那不是梦。

  也许那只是一个隐喻,一个预言,或者……一个可能性。

  营地的篝火在夜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但依然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微弱却真实的光和热。

  勇者看着那簇火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了腰间的圣剑。

  剑柄冰冷,但握久了,会感受到一丝细微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温暖。

  也许那不是梦。

  也许那是……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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