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赶路。

　　受伤的骑士被安置在一辆马车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祈祷者们用基础治疗术稳定了他的伤势，但那只是权宜之计。

　　如果不尽快得到高阶治疗，他可能撑不过三天。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莱因哈特在队伍前方说。

　　“前面最近的城镇是铁炉城，距离这里还有一天半的路程。”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傍晚能到。”

　　勇者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伤员，心里沉甸甸的。

　　一天半……希望他能撑住。

　　队伍加快了速度。原本每隔两个小时就会休息一次，现在变成了每隔四个小时。

　　骑士们没有抱怨，都默默地赶路。但勇者能看出来，大家都很疲惫。特别是托马斯这些年轻的骑士，脸色越来越难看。

　　“坚持住。”勇者对托马斯说，“很快就到了。”

　　“我没事，勇者大人。”托马斯勉强笑了笑，“我只是担心罗伯特……”

　　罗伯特，就是那个受伤的骑士。他是托马斯的同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起加入了骑士团。

　　“他会没事的。”勇者说。但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傍晚时分，队伍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看起来比之前经过的村庄要富裕一些，至少房屋没有那么破败。

　　“我们在这里补充一些水和干粮。”莱因哈特说，“顺便问问有没有神官。”

　　队伍进入镇子，很快引起了镇民的注意。

　　一个穿着体面衣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应该是镇长。

　　“诸位是……”

　　“我们是王国骑士团。”莱因哈特说，“这位是勇者大人，我们正前往北方讨伐魔王。”

　　“勇者？”镇长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原来是勇者大人！失敬失敬！”

　　他深深鞠了一躬，“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们有一个伤员，需要高阶治疗术。”莱因哈特说，“你们镇上有神官吗？”

　　“有的有的！”镇长连忙点头，“我们镇上有一座小教堂，里面有一位神父。”

　　“不过……”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犹豫，“不过那位神父大人只会基础神术，高阶治疗术……恐怕做不到……”

　　“那附近还有其他神官吗？”

　　“有！”镇长说，“铁炉城有一座大教堂，里面有好几位高阶神官。”

　　“但那里距离这里还有一天的路程……”

　　莱因哈特皱起眉头，“来不及了。”

　　他看了一眼马车里的罗伯特。伤员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呼吸也变得更加微弱。

　　“让我去看看你们镇上的神父。”勇者突然说，“也许他有办法。”

　　镇长带着勇者来到镇上的小教堂。

　　那是一座简陋的建筑，只有一层，墙壁是石头砌的，屋顶是木板铺的。

　　和王都那座宏伟的大教堂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个仓库。

　　教堂里，一个年老的神父正在整理祭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祭袍，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看到勇者进来，他转过身，露出和蔼的笑容。

　　“欢迎，孩子。”他的声音温和，“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吗？”

　　“神父，我们有一个伤员，伤得很重。”勇者说，“他需要高阶治疗术。”

　　“我听镇长说，您只会基础神术，但我想……”

　　“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

　　神父的笑容淡了一些，“让我去看看伤员吧。”

　　神父跟着勇者来到马车旁。他仔细检查了罗伯特的伤势，脸色变得凝重。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他缓缓说，“如果不尽快治疗，他最多还能撑一天。”

　　“您能治吗？”托马斯急切地问。

　　神父摇了摇头，“我只会基础治疗术，只能处理一些外伤和小病。”

　　“像这种重伤……必须要高阶治疗术才行。”

　　“那怎么办？”托马斯的眼眶红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勇者立刻问。

　　“我虽然只会基础治疗术，但如果用大量魔石强化神力……”神父说，“也许能勉强达到高阶治疗术的效果。”

　　“需要多少魔石？”

　　“至少……二十块。”

　　勇者心头一沉。阿尔伯特刚才说过，一块最低级的魔石，要十个金币。

　　二十块，就是两百金币。这比去铁炉城找高阶神官还要贵。

　　“而且……”神父的表情变得为难，“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魔石。”

　　“镇上的杂货铺也许有一些，但肯定不够二十块。”

　　“您可能需要去铁炉城购买。”

　　又是铁炉城。但那里距离这里还有一天的路程。

　　罗伯特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我们走吧。”莱因哈特冷冷地说，“现在出发，连夜赶路，明天中午应该能到铁炉城。”

　　“等等。”勇者突然说，“我们先去镇上的杂货铺看看，能买多少魔石买多少。”

　　“然后神父先用这些魔石给罗伯特治疗，至少能延缓他的伤势。”

　　“等到了铁炉城，再找高阶神官做最终治疗。”

　　莱因哈特看了他一眼，“随您便。”

　　镇上的杂货铺是一家小店，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看到勇者进来，立刻换上了笑脸。

　　“客官需要什么？”

　　“魔石。”勇者说，“你这里有魔石吗？”

　　“有的有的！”老板连忙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块拇指大小的石头，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最低级的魔石，一块十二金币。”老板说，“我这里一共有八块。”

　　“都给我。”勇者说。

　　“好嘞！”老板眼睛一亮，开始包装，“一共九十六金币。”

　　勇者从钱袋里掏出金币，一枚一枚地数着。数到八十的时候，钱袋空了。

　　他愣住了。

　　“还差十六金币……”他转向托马斯和阿尔伯特，“你们……有钱吗？”

　　托马斯连忙掏出自己的钱袋，“我这里有五金币……”

　　阿尔伯特也掏出钱袋，“我有八金币。”

　　还差三金币。

　　勇者看向周围的其他骑士。他们纷纷掏出钱袋，凑了一些零散的银币和铜币。

　　最后，终于凑够了。

　　老板收了钱，把八块魔石交给勇者。

　　勇者握着那些魔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么小的几块石头，居然要这么多钱。而对平民来说，这些钱……可能是他们几年都赚不到的。

　　回到教堂，神父接过魔石，开始准备治疗。

　　他让骑士们把罗伯特抬进教堂，放在祭台前。

　　然后他点燃蜡烛，开始吟唱祷文。

　　八块魔石被放在罗伯特周围，排成一个圆形。

　　随着祷文的吟唱，魔石开始发光，淡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些光芒汇聚在神父手中，然后被他引导到罗伯特身上。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伤员，伤口开始愈合。但速度很慢，很慢。

　　勇者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在王宫的时候，看到的那些高阶神官施展治疗术。

　　他们只需要几秒钟，伤口就能完全愈合。而这里……

　　神父用了整整半个小时，罗伯特的伤口才勉强稳定下来。

　　“好了。”神父放下手，额头上渗着汗水，“我已经尽力了。”

　　“他的肋骨重新接上了，肺部的破损也修复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治愈。”

　　“到了铁炉城，必须尽快找高阶神官做进一步治疗。”

　　“谢谢您，神父。”勇者由衷地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神父笑了笑。但勇者注意到，他的笑容有些苦涩。

　　“神父……”勇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为什么……只会基础神术？”

　　神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因为我学不起更高级的神术。”

　　“学不起？”

　　“是的。”神父点了点头，“高阶神术的学习，需要大量的魔石，还需要高阶神官的指导。”

　　“而这两样，都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年轻的时候，在王都的神学院学习过一段时间。”

　　“但我家里很穷，供不起我继续学习。”

　　“所以我只学到了基础神术，就被分配到这个小镇来了。”

　　他看着祭台上的圣徽，眼神黯淡，“一待就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我救过一些人，但也眼睁睁看着更多的人死去。”

　　“因为我的神术不够强，因为我买不起魔石……因为我……无能为力。”

　　勇者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连神父都是这样。连侍奉神的人，都被困在这个系统里，无法挣脱。

　　“这不公平。”他低声说。

　　“是啊。”神父叹了口气，“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力量、知识、资源……都被少数人垄断。”

　　“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他看着勇者，“您是勇者，您有神赐予的力量。”

　　“您也许能改变一些东西。但……”

　　“但请您小心。这个世界……不喜欢改变。”

　　“那些既得利益者，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现状。”

　　“即使……即使要杀死勇者。”

　　勇者心头一震，“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神父打断他，“我只是一个老人的胡言乱语。您不用在意。”

　　但勇者知道，神父说的不是胡话，而是警告。

　　队伍离开小镇，继续赶路。

　　为了节省时间，莱因哈特决定连夜行军。

　　夜色中，道路变得更加难走。没有月光，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着前方的路。

　　勇者骑在马上，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睡。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睡着了，可能会从马上摔下来。

　　“勇者大人。”托马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勇者勉强睁开眼睛，“就是有点累。”

　　“要不要我扶着您？”

　　“不用……”

　　话还没说完，勇者的身体突然一歪。

　　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幸好托马斯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勇者大人！”

　　“我……我没事……”勇者挣扎着坐直身体，“只是……有点困……”

　　“您睡一会儿吧。”托马斯说，“我扶着您，不会让您摔下来的。”

　　勇者想拒绝，但实在太累了。最后，他还是靠在托马斯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就睡着了。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控制着马的速度，不让它走得太快。

　　旁边的骑士看到这一幕，都露出敬佩的眼神。

　　“托马斯真忠诚。”

　　“是啊，换成我，可做不到这样。”

　　“勇者大人真是有福气，有这样的部下。”

　　但也有一些骑士，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太软弱了。”

　　“勇者居然在行军途中睡着……”

　　“这样的人，真的能杀死魔王吗？”

　　这些窃窃私语，飘进莱因哈特的耳中。

　　他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个勇者……不行。

　　他太理想化，太感情用事，太……软弱。

　　这样的人，完成不了任务。必须……必须想办法处理掉他。

　　第二天中午，队伍终于抵达了铁炉城。

　　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

　　莱因哈特出示了通行文件，卫兵立刻放行。

　　“快！”莱因哈特对骑士们说，“把伤员送到教堂！”

　　几个骑士抬着罗伯特，快步走向城中的大教堂。

　　勇者跟在后面，心里忐忑不安。

　　希望……希望还来得及。

　　铁炉城的大教堂很宏伟，仅次于王都的那座。

　　高耸的尖顶，精美的彩色玻璃窗，还有那座镀金的十字架。

　　一切都显示着教会在这座城市的地位。

　　“快！我们需要高阶神官！”莱因哈特冲进教堂，对着里面的神职人员喊道。

　　一个年轻的神父走过来，“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有一个重伤员，需要立刻治疗！”

　　“请稍等。”

　　年轻神父转身走进内堂。

　　过了几分钟，一个穿着华丽祭袍的中年神官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目光在罗伯特身上扫了一眼。

　　“肋骨骨折，肺部受损……”他点了点头，“确实需要高阶治疗术。”

　　“请您尽快施法！”托马斯急切地说。

　　“当然可以。”神官的微笑不变，“不过，根据教会的规定，高阶治疗术需要收取费用。”

　　“一次施法，五十金币。请问……您们带钱了吗？”

　　托马斯愣住了。勇者也愣住了。

　　他们昨天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魔石了。现在……

　　他们身上一个金币都没有。

　　“我们……我们没有带这么多钱……”托马斯的声音颤抖，“但我们是王国骑士团！我们正在执行讨伐魔王的任务！”

　　“难道……难道不能先治疗，回去后再付钱吗？”

　　神官的笑容淡了一些，“抱歉，这违反教会的规定。”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的神术服务，都必须先付费。”

　　“这是几百年来的规矩，不能破例。”

　　“但他快死了！”托马斯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不治疗，他会死的！”

　　“那很遗憾。”神官依然保持着微笑，“但规矩就是规矩。”

　　“如果您们拿不出钱……那我也无能为力。”

　　托马斯的眼眶红了。他抓住神官的袖子，声音哽咽：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他是个好人……他还有妻子和孩子在家里等他……”

　　“求求您……”

　　神官皱起眉头，甩开托马斯的手，“放开我！”

　　“这里是神圣的教堂，不许无礼！”

　　“如果您们再这样，我就叫卫兵了！”

　　托马斯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上，“求求您……”

　　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勇者看着这一幕，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他想起在王宫的时候，那些祈祷者们是怎么说的——

　　“神爱世人。”

　　“神会拯救所有虔诚的信徒。”

　　“神的恩典如同阳光，普照大地。”

　　但现在……现在这个所谓的“神的代言人”，正冷漠地看着一个垂死的人，只因为对方拿不出五十金币。

　　“我来付。”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到阿尔伯特走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倒出里面的金币。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一共四十三金币。”

　　他看向周围的骑士，“谁还有钱？我们一起凑一凑。”

　　几个骑士也掏出了钱袋。

　　“我有三金币……”

　　“我有两金币……”

　　“我有五金币……”

　　最后，终于凑够了五十金币。

　　阿尔伯特把钱递给神官，“可以治疗了吗？”

　　神官数了数钱，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走到罗伯特身边，开始吟唱。

　　金色的光芒在他手中凝聚，比之前那个老神父的光芒要强烈得多。

　　光芒笼罩着罗伯特，伤口开始迅速愈合。

　　断裂的肋骨重新接合，破损的肺部重新修复。

　　短短几分钟，罗伯特的脸色就恢复了一些血色。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不再那么微弱。

　　“好了。”神官收回手，“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休息几天，就能完全康复。”

　　“谢谢……谢谢……”托马斯跪在罗伯特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勇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应该感到高兴的。

　　罗伯特得救了。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们没有凑够那五十金币……

　　罗伯特现在已经死了。

　　而那个神官，会依然保持着微笑，依然坚持着他的“规矩”。

　　然后转身去做其他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神的恩典吗？这就是神爱世人吗？

　　勇者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不是对那个神官的厌恶。

　　而是对整个系统的厌恶。对这个把治病救人当作生意的系统的厌恶。

　　对这个让人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跪地哀求的系统的厌恶。

　　对这个……把人命明码标价的系统的厌恶。

　　他转身走出教堂。外面，阳光刺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但勇者看着这些，只觉得刺眼。

　　因为他知道——在这繁华的表面之下，藏着多少黑暗。

　　在这些笑容的背后，埋着多少尸体。

　　而他……他曾经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他曾经享受着这个系统带来的好处，对那些黑暗视而不见。

　　但现在……现在他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