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队伍继续北上。

　　天空阴沉沉的，看起来要下雨。

　　勇者骑在马上，感觉身体有些疲惫。昨晚几乎没睡，脑海中一直回想着那个村庄的景象。

　　“勇者大人。”

　　托马斯策马来到他身边。

　　“您看起来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勇者摇了摇头。

　　“我没事。”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勇者大人，您不用太在意昨天的事。”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勇者苦笑。

　　“做得很好？我什么都没做。”

　　“那些年轻人想要改变命运，但我拒绝了他们。”

　　“那个村子那么穷，但我也帮不了他们。”

　　“我这个勇者……”

　　他顿了顿。

　　“真是没用。”

　　“不是这样的！”

　　托马斯急忙说。

　　“您不能拯救所有人，这不是您的错。”

　　“您的使命是杀死魔王，这才是最重要的。”

　　勇者没有回答。

　　他知道托马斯说的是对的。

　　但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

　　中午时分，队伍经过一片开阔的平原。

　　远处，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建筑——那是一座魔法塔，高耸入云，塔身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

　　勇者问。

　　“那是北方领主的魔法塔。”

　　阿尔伯特说。

　　“领主大人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那座塔是他的研究所。”

　　“魔法师……”

　　勇者想起在王都时，导师提到过，魔法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但魔法的学习门槛很高，需要大量的资源和时间。

　　“能学习魔法的人多吗？”

　　他问。

　　“不多。”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魔法需要天赋，而且需要大量的魔石来练习。”

　　“一般只有贵族子弟才学得起。”

　　“平民呢？”

　　“平民？”

　　阿尔伯特苦笑。

　　“平民就算有天赋，也学不起。”

　　“一块最低级的魔石，就要十个金币。”

　　“而学习魔法，至少需要上百块魔石。”

　　“这对平民来说，是天文数字。”

　　勇者沉默了。

　　又是这样。

　　力量被垄断，资源被垄断。

　　平民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那……如果平民有魔法天赋，会怎么样？”

　　他问。

　　阿尔伯特的表情变得复杂。

　　“如果被发现……”

　　他顿了顿。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被贵族‘收养’，名义上是培养，实际上是当作工具使用。”

　　“另一种是被教会征召，送到前线当炮灰。”

　　“所以……”

　　他看着勇者。

　　“所以大部分有天赋的平民，都会拼命隐藏自己的能力。”

　　“因为一旦暴露，就是灾难。”

　　勇者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这个世界……

　　连天赋都是一种罪吗？

　　下午，队伍进入了一片森林。

　　树木茂密，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道路变得狭窄，只能容纳两匹马并排通过。

　　“保持警惕。”

　　莱因哈特在前方喊道。

　　“这片森林里经常有魔兽出没。”

　　骑士们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勇者也紧张起来。

　　虽然他在王都接受过训练，但真正的战斗，他还没有经历过。

　　队伍缓缓前进。

　　周围很安静，只有马蹄声和树叶沙沙的声音。

　　突然——

　　一声尖锐的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树丛中冲出。

　　那是一头魔兽——体型像熊，但长着锋利的爪子和獠牙，眼睛泛着红光。

　　“魔兽！”

　　“准备战斗！”

　　骑士们立刻拔剑。

　　魔兽咆哮着冲向队伍，速度极快。

　　几个骑士迎上去，挥剑砍向魔兽。

　　但魔兽的皮肤异常坚硬，剑刃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伤痕。

　　“该死！”

　　一个骑士咒骂。

　　“这头魔兽的防御太高了！”

　　魔兽一爪挥出，那个骑士被击飞，重重地摔在地上。

　　“用魔法！”

　　莱因哈特大喊。

　　队伍里的几个祈祷者立刻开始吟唱。

　　金色的光芒在他们手中凝聚，然后化作光矛射向魔兽。

　　光矛击中魔兽，在它身上炸开。

　　魔兽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上出现了几道焦黑的伤口。

　　但它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狂暴。

　　它冲向那几个祈祷者，速度快得惊人。

　　“不好！”

　　阿尔伯特冲上去，试图拦截。

　　但魔兽太快了，他来不及。

　　就在这时——

　　一道银色的剑光闪过。

　　勇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上来，圣剑“黎明之刃”在他手中闪烁着光芒。

　　他一剑斩向魔兽的脖子。

　　剑刃切入血肉，鲜血喷涌而出。

　　魔兽的动作停住了，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了。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勇者，眼神中满是震惊。

　　“好快……”

　　一个骑士喃喃自语。

　　“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勇者站在魔兽的尸体旁，看着手中的剑。

　　剑身上沾满了鲜血，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手在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杀死活物。

　　虽然只是魔兽，但那种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的感觉……

　　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勇者大人！”

　　托马斯跑过来。

　　“您没事吧？”

　　“我……我没事……”

　　勇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

　　“那个受伤的骑士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阿尔伯特走过来。

　　“需要立刻治疗。”

　　几个祈祷者围在受伤的骑士身边，开始施展治疗神术。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伤口，血止住了，但骑士的脸色依然苍白。

　　“他的肋骨断了几根。”

　　一个祈祷者说。

　　“需要高阶治疗术才能完全治愈。”

　　“但我们只会基础治疗术……”

　　“那怎么办？”

　　托马斯急切地问。

　　“只能先稳定伤势，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再找教会的高阶神官治疗。”

　　祈祷者说。

　　“但那需要很多钱……”

　　“多少？”

　　勇者问。

　　“至少……五十金币。”

　　五十金币。

　　勇者想起昨天那个村子，想起那些一年收入不到十金币的农民。

　　而治疗一个人的伤，就要五十金币。

　　“为什么这么贵？”

　　他问。

　　祈祷者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高阶治疗术需要消耗大量神力，而且需要高阶神官才能施展……”

　　“所以就要收这么多钱？”

　　勇者的语气有些激动。

　　“他是为了保护队伍而受伤的！”

　　“教会不应该免费治疗他吗？”

　　祈祷者的表情变得尴尬。

　　“这个……教会有教会的规矩……”

　　“神的恩典需要奉献来换取……”

　　“狗屁的规矩！”

　　勇者突然爆发了。

　　“什么神的恩典？什么奉献？”

　　“说白了就是要钱！”

　　“有钱就能得到治疗，没钱就等死！”

　　“这就是你们教会的‘神’？”

　　周围的人都被他的爆发吓了一跳。

　　祈祷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莱因哈特走过来，脸色阴沉。

　　“勇者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辞。”

　　他的语气很冷。

　　“您这是在亵渎神明。”

　　“亵渎？”

　　勇者看着他。

　　“我只是在说实话。”

　　“如果说实话就是亵渎，那这个神……”

　　“不信也罢！”

　　莱因哈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勇者大人，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您是被神选中的人，您的力量来自于神的祝福。”

　　“如果您亵渎神明……”

　　“那我的力量就会消失？”

　　勇者打断他。

　　“那就让它消失好了。”

　　“如果这份力量的代价，是要我闭上眼睛，对这些不公视而不见……”

　　“那我宁愿不要！”

　　莱因哈特盯着他，眼神冰冷。

　　“您会后悔的。”

　　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周围的骑士们都沉默了。

　　有些人看着勇者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但更多的人，眼神中是担忧，甚至是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勇者刚才说的话，已经触犯了教会的禁忌。

　　如果传到教皇耳中……

　　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晚上，队伍在森林边缘扎营。

　　受伤的骑士被安置在一个帐篷里，几个祈祷者轮流照看他。

　　勇者坐在篝火旁，看着火光发呆。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太冲动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无法接受——

　　在这个世界上，连治病救人都要看钱。

　　有钱就能活，没钱就等死。

　　这算什么？

　　“勇者大人。”

　　阿尔伯特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您今天……说得有点重了。”

　　“我知道。”

　　勇者说。

　　“但我就是忍不住。”

　　“我理解。”

　　阿尔伯特叹了口气。

　　“其实……很多人都对教会的做法有意见。”

　　“但没有人敢说出来。”

　　“因为教会的权力太大了。”

　　“他们掌握着神术，掌握着治疗，掌握着人们的信仰。”

　　“得罪教会，就是得罪整个王国。”

　　勇者沉默了。

　　“那……那些魔石呢？”

　　他突然问。

　　“什么？”

　　“我听说，魔法和神术都需要魔石。”

　　勇者说。

　　“魔石是从哪里来的？”

　　“魔石矿。”

　　阿尔伯特说。

　　“王国有几个大型魔石矿，都被王室和大贵族控制。”

　　“平民不能开采吗？”

　　“不能。”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魔石矿是王国的战略资源，私自开采是死罪。”

　　“而且……”

　　他顿了顿。

　　“就算平民发现了魔石矿，也必须上报。”

　　“如果私藏，全家都要被处死。”

　　勇者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资源被垄断，知识被垄断，力量被垄断。

　　平民被困在最底层，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而那些贵族，那些教会……

　　他们用这些垄断，维持着自己的统治。

　　“阿尔伯特。”

　　勇者突然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合理吗？”

　　阿尔伯特愣住了。

　　他看着勇者，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开口：

　　“不合理。”

　　他的声音很轻。

　　“但这就是现实。”

　　“我们改变不了。”

　　“为什么改变不了？”

　　“因为……”

　　阿尔伯特苦笑。

　　“因为那些掌握力量的人，不想改变。”

　　“而我们这些没有力量的人，只能接受。”

　　勇者看着他，突然问：

　　“如果……如果有人想要改变呢？”

　　“想要打破这个不合理的制度呢？”

　　阿尔伯特的表情变得复杂。

　　“那个人……”

　　他顿了顿。

　　“会被称为叛徒。”

　　“会被整个王国追杀。”

　　“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就像……”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就像前代魔王一样。”

　　勇者心头一震。

　　“前代魔王……也想改变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

　　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传闻。”

　　“教会说他是恶魔，是人类的敌人。”

　　“但也有人说……”

　　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听，才继续说：

　　“也有人说，他只是想让平民也能学习魔法。”

　　“想让那些被压迫的人，也能拥有力量。”

　　“所以……”

　　“所以他被称为魔王，被整个王国追杀。”

　　勇者沉默了。

　　他想起教皇对他说的话——

　　“魔王是万恶之源，必须被消灭。”

　　但如果魔王只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公平……

　　那他真的是恶吗？

　　还是……

　　还是那些既得利益者，把他塑造成了恶？

　　“勇者大人。”

　　阿尔伯特突然抓住他的手。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但请您千万不要……”

　　“不要走上那条路。”

　　“那条路……”

　　他的声音颤抖。

　　“那条路只有死亡。”

　　勇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担忧。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他心里清楚——

　　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问题，一旦想明白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即使前方是深渊……

　　他也只能继续走下去。

　　远处，莱因哈特站在自己的帐篷外，冷冷地看着勇者和阿尔伯特。

　　他的手里，握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信中，他详细记录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勇者亵渎神明。

　　勇者质疑教会。

　　勇者开始同情魔王。

　　最后，他写道：

　　“勇者已经出现危险倾向。”

　　“建议立即召回，重新教育。”

　　“如果拒绝……”

　　“建议启动备用方案。”

　　他把信装进信封，交给一个亲信。

　　“立刻送回王都。”

　　“是。”

　　亲信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莱因哈特看着远处的篝火，眼神冰冷。

　　“希望你不要逼我。”

　　他低声自语。

　　“否则……”

　　“你会死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