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明城后，杨间沿着道路向西北方向一直行进。

　　慢慢的。

　　道路两旁逐渐从城郊的零星村落变为大片农田和荒草地，远处可见连绵的低矮山丘。

　　根据悬赏告示上的粗略地图和沿途询问，天明村就在这片区域深处，靠近一片名为“灰雾林”的小型魂兽森林边缘。

　　建在这种地方的村落，杨间不禁怀疑是不是真的是魂兽干的。

　　他赶了一天的路，脚步极快。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个略显破败的路边小镇，是通往天明村方向的最后一个有活人的地方。

　　镇口歪斜的木牌上写着“灰石镇”三个字。

　　杨间决定在此过夜。

　　镇子里的旅馆只有这一家兼营酒馆的，是一栋两层高的老旧木楼。

　　杨间要了一楼角落一个价格最便宜的房间，将简单的行李放下后，便来到了与楼下的酒馆大堂。

　　酒馆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麦酒和烤肉的油腻气味。

　　几张木桌旁稀稀拉拉坐着些赶路的行商，落魄的魂师和本地居民。

　　杨间选了最角落，背靠墙壁的一张小桌坐下，只要了一杯清水，默默地观察着周围。

　　正如他所料，在这个距离天明村已经不算远的地方，关于案件的议论不可避免地成为了话题。

　　酒过三巡，邻桌几个明显是本地猎户或小商贩打扮的人，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前几天李家老三从隔壁村回来，说那边又不太平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但酒意让他的鼻音依然清晰可闻。

　　“又是那事儿？不是说已经停了一阵了吗？”

　　“停个屁！老李说，他们村有人走亲戚，回来说看见天明村那边晚上有怪光，一闪一闪的，青幽幽的，瘆人！”

　　“不止呢，”

　　另一个干瘦的汉子接口，神秘兮兮地道。

　　“我表舅在天明城当差，偷偷跟我说，上次派去的那个魂尊大人，不是说什么都没查出来吗？其实，据说他带去的那个能探测魂力痕迹的魂导器，在案发现场附近，指针疯转了几下，然后就坏了！可见根本不是什么无魂力残留！”

　　“嘶……真的假的？那岂不是说，作案的可能是……”

　　“嘘！小声点！别提那个字！”

　　几人噤声，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猛地灌了几口酒。

　　怪光？青幽幽？魂导器异常损坏？

　　杨间默默记下这些新的细节。

　　魂导器因异常魂力波动损坏，这更偏离了常规魂兽或魂师作案的特征，倒是挺像灵异干扰。

　　就在这时，酒馆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夜风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中等，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阔剑，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他扫视了一眼酒馆，目光在杨间身上略微停顿，或许是因为杨间独自坐在角落的安静与年龄显得有些不协调。

　　随后便走向柜台，要了酒肉，也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杨间的斜对面。

　　那青年似乎也听到了邻桌的议论，眉头微皱，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但耳朵显然竖着。

　　过了一会，邻桌几人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晦气，转而聊起了收成和魂兽皮毛的价格。那青年似乎犹豫了一下，竟拿起酒杯和盘子，主动走到了杨间桌边。

　　“兄弟，不介意拼个桌吧？那边有点吵。”

　　青年笑了笑，笑容还算爽朗，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杨间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青年坐下，自我介绍道。

　　“我叫江毅，路过这儿，听说前面有点热闹，想去看看能不能赚点辛苦钱。”

　　他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也是冲着天明村的悬赏去的。

　　“杨间。”

　　杨间报了自己的名字，同样言简意赅。

　　江毅似乎是个自来熟，见杨间回应，便接着道。

　　“看兄弟你也是一个人？也是为了那掏心案的悬赏？”

　　他注意到杨间背后用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但形状不像常规刀剑。

　　“看看，有些事情想了解。”

　　杨间不置可否。

　　江毅点点头，压低了些声音。

　　“刚才那几人说的，你也听到了吧？这事儿邪门，我之前在别处也接过一些清理低阶魂兽，护送之类的活儿，但这种凶杀案，还是头一回，不过那一百金魂币，确实够我挥霍好久了。”

　　他语气里对钱财的渴望很直接，但并不显得贪婪猥琐。

　　“只为钱？”

　　杨间问。

　　“不然呢？”

　　江毅苦笑一下，喝了口酒。

　　“我家就是普通人家，武魂也普通，只是个铁臂猿，勉强算力量型，先天魂力四级，拼死拼活修炼到二十三级的战魂大师，已经快到头了。没宗门背景，没学院深造，只能靠自己接点活儿糊口，顺便看能不能攒钱买点辅助修炼的资源，看能不能再往上蹭一蹭。不义之财咱不取，但这种城主府正规悬赏，凭本事拿钱，天经地义。”

　　他话说得坦荡，眼神也正，给人一种虽然为生计奔波但底线尚存的感觉。杨间对他的观感不算差。

　　“二十三级，战魂大师。”

　　杨间重复了一下这个等级，与他白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体系对应上了。在这个普遍以魂力为核心的世界，这个等级不算高，但对付寻常麻烦应该有一定自保之力。

　　“是啊，”

　　江毅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看向杨间。

　　“对了，杨兄弟，我看你……身上好像没魂力波动，你是？”

　　他有些疑惑，感知不到魂力，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远高于他的强者刻意隐藏，但杨间的年纪和打扮，显然不像后者。

　　“嗯，普通人。”

　　杨间直接承认了，这没什么好隐瞒，也符合他目前日月帝国流落孤儿的人设。

　　江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兄弟，听哥一句劝，那地方真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刚才那些话你也听到了，邪门得很！连魂尊带着魂导器都摸不清门道，还把把工具弄坏了，你……你这去了不是送……呃，太危险了！”

　　他本想说送死，觉得不吉利又改了口，但意思很明确。

　　“我知道。”

　　杨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毅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见杨间已经低下头，慢慢喝着那杯清水，一副油盐不进，主意已定的样子，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心想这少年怕是没见过真正的恐怖，被高额悬赏冲昏头了。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江毅几口吃完自己的食物，又灌了杯酒，再次看向杨间，认真道。

　　“杨兄弟，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如果……如果你真要去，路上小心。到了村子，最好别单独行动，看看情况再说。”

　　说完，他拍了拍杨间的肩膀，起身结账，回自己房间去了。

　　杨间独自坐在角落，又听了会酒馆里其他无关紧要的闲聊，直到夜深人静，才起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事情确实有些麻烦了。

　　更多的细节，以及江毅的出现。

　　江毅这个人，看上去应该一个为了生计奔波，有些实力但不算顶尖，有基本底线的普通魂师。

　　但也有可能是装的，不过只要他的出现不打扰杨间的计划就行。

　　杨间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反正明天，就能抵达天明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