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渔村岁月(二)
沉默与挣扎没挨多久。村里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咬着牙,率先走向祭坛旁那只不知何时放好的大木箱——中间用隔板隔开,一边放钱,一边放粮。有人从怀里掏出用布小心裹着的几串铜钱,手微微发颤,放进箱子里,铜钱落底的哐当声,在静悄悄的滩上格外清晰;还有人扛着小半袋粟米,袋口用麻绳扎着,倒进去时,米粒摩擦木箱的沙沙声,像针一般扎在其他村民心上。
林沧站在人群后,看得心头火起——这哪里是祭河神,分明是趁火打劫!他双拳攥紧,指骨咯嘣作响,正要上前理论,眼角却瞥见母亲挤在人群前列,怀里死死抱着个灰布口袋。那口袋沉甸甸的,正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数升粟米,是青黄不接时娘俩的救命粮!
“娘!”林沧心里一紧,三两步抢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母亲的手布满老茧和干裂的口子,摸起来粗糙得像砂纸,此刻却把那粮袋抱得死紧。
林母回过头,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水汽,眼中满是与其他村民一样的忧虑。她连忙对林沧使个眼色,压低声音:“沧儿,莫胡闹!众目睽睽的,像甚么样子!陈仙师是有道行的,他的话不会错。捐了这粮,求河神爷和仙师保佑,买个平安,值当!”
“值当甚么!”林沧强压着火,声音却还是急了些,“他若真有本事,怎会看不出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这粮是咱家的命!若给了他,汛情真来了,咱娘俩喝西北风去不成?”
“呸呸呸!你都瞎嚷些甚么!这种话可乱说不得!”林母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想去捂林沧的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仿佛怕他的话会触怒河神或仙师。她看着儿子那双与亡夫极像、此刻写满倔强的眼睛,重重叹口气,声音低哑下来:“娘知道你不信这些,可……娘就你这么一个儿,不敢赌,也赌不起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
她说着,又要把粮袋往木箱那边递。林沧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心里像被甚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汽的江风,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缓了些,眼神却依旧坚定:“娘,你听我说。陈仙师只说须捐纳诚心,没说必须今天交齐啊!你给我几天功夫,就三天!我一定找出证据,证他是骗人的!到时候,这粮咱一颗也不用出,全村人也不用白扔钱!”
林母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又看看台上的陈仙师,犹豫了半晌。她知道儿子的脾性,一旦认准了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最终,她还是把粮袋紧紧抱回怀里,像是抱着个烫手的山芋,低声叮嘱:“你这犟驴……那你千万莫声张,悄悄查探便了,别当众惹事。若查不出甚么,或是有凶险,赶紧回来,这粮……到时候还是得捐。”
“我知道了娘,你放心。”林沧连忙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祭台上,陈仙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微变,转瞬又变回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
祭祀最终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草草收场。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脚步沉重,议论声里满是对“邪祟”的恐惧和对“捐纳”的无奈,沉甸甸的气氛像江水一般,压得整个江家湾都透不过气来。
是夜,月暗星稀,江风卷着湿冷寒意,呼啸掠过江面,压得芦苇伏倒一片,沙沙作响。村里灯火次第熄灭,只剩江水拍岸的哗哗声,一下接一下。
一道精壮身影从村中悄然闪出,脚步轻得无声,摸向江边渡口——正是白日里的卵石滩。那身影伏在一簇茂密的芦苇后,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光扫视四周: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卷着细沙,在卵石上滚出细碎的声响。确认安全后,他猫着腰蹿出去,月光下,正是林沧。他直奔渡口那几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常年泡在江里,表面覆着厚淤泥,黏着不少青黑贝类,滑腻难抓。林沧蹲下身,不顾江水浸透裤脚的冰寒,伸手在淤泥里摸索。指尖划过湿泥,触到硬木桩或贝类,便掏出随身短刀,小心撬开障碍,再探手进刺骨江水里,一寸寸排查。
摸了半晌,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不是木桩的纹理,也不是贝类的弧度。林沧心中一紧,连忙用短刀拨开周围的淤泥,将那物件挖了出来: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瓶罐,罐身已经变形,瓶口有明显的炸裂痕迹,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烧印记。他凑近鼻尖一嗅,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江水的腥气,钻进鼻腔。
“火药!”林沧瞳孔一缩,瞬间反应过来。白日陈仙师掷符后,江心那道突然蹿起的水柱,哪里是甚么“煞气显形”,分明是火药爆炸掀起来的水花!这变形的瓶罐,就是最好的证据!他紧紧攥着瓶罐,心中的疑虑终于有了着落——陈仙师的“神通”,全是用这些伎俩伪造的!
想起白日那处藏着蛇蚁的小洞,林沧又提着短刀绕过去。洞口的蛇骨还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白光。他蹲下身,仔细闻了闻洞口周围的土石,一股奇怪的酸味扑面而来,既不是泥土的腥气,也不是蛇蚁的腐臭,倒像是某种草药泡过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洞口内壁,除了湿润的泥土,没再找到其他异常。但这股怪味,无疑是陈仙师操控蛇蚁的关键——多半是用特殊药剂引蚁聚蛇,再借符箓“显灵”,骗村民相信邪祟之说。
“有这瓶罐便够了!”林沧将瓶罐揣进怀里,压下心中的激动。虽没找到引蛇蚁的药,但这装过火药的瓶罐,已是戳穿骗局的铁证。他最后扫了眼滩上的木桩和小洞,确认没有遗漏,才按原路退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自家低矮的茅屋时,天还没亮。母亲睡得很沉,屋内那盏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一团漆黑。林沧轻手轻脚地闩好门,摸黑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却没有半分睡意——怀里的瓶罐还带着江水的凉意,像一颗定心丸,让他连日来的焦虑消散大半。
他摩挲着瓶罐的灼烧痕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日先找铁蛋和石头,让他们看看这证据,再想办法让村民们知道真相。陈仙师的骗局,绝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不然全村人的钱粮,都会被这骗子卷走!
困意渐渐涌上来,林沧攥着瓶罐,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终于沉沉睡去。他却没察觉,自己离开后,那根藏过瓶罐的木桩裂缝里,一只米粒大小的虫子探出头,触须颤动几下,振翅飞向村尾的废弃茅屋——一场针对他的风波,已在暗中悄然织网。
“砰!砰!砰!”
天刚蒙蒙亮,剧烈的拍门声突然炸响,像惊雷一般劈开了清晨的宁静。门外传来老村长焦急的呼喊,还夹杂着村民愤怒的议论,将林沧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林沧!快开门!你这小子闯大祸了!”
林沧心中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慌忙起身,披上外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光景让他心头一沉。以老村长为首,足足有二三十名村民聚在他家篱笆小院外,人人脸上带着惊疑、愤怒,乃至一丝惶恐。而站在人群最前头,被两个村民搀扶着的,正是身着青布长衫的陈仙师!
“林沧!”老村长见他开门,语气带着责问,“你……你昨夜,可曾去那江边渡口?”
林沧心头大震,他们如何得知?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仙师那灰白的眼珠上:“是又如何?我去瞧瞧可有水獭坏了渔网,怎的,这也不许?”
“哼!”陈仙师冷哼一声,干瘦的脸上仿佛能射出冰碴子。他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盯”着林沧的方向,“瞧瞧渔网?贫道昨夜感应祭坛,分明察觉有人心怀不轨,意欲坏那镇压邪祟的法坛!那气息一路跟到你家门口方散!林沧,你既是江家湾子弟,怎生做出这等祸害全村的勾当?”
他的声音尖利,字字诛心。村民们闻言,顿时哗然,看向林沧的目光充满了不解、愤怒,甚至敌意。
“沧娃子!你昏了头不成!”
“怪道陈仙师说运势不好,原来是你这憨货在捣鬼!”
“快说!你到底想作甚?莫要害了大家!”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来。林母也被惊醒,慌忙披衣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儿子:“沧儿,这……这到底怎生回事?你昨夜……”
“娘,不碍的。”林沧将母亲护在身后,胸中郁气骤然翻涌——他早有准备。只见他探手入怀,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铁罐,罐身锈迹斑斑,边缘还沾着些焦黑的碎屑,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随动作散出。他将铁罐高高举起,声音清亮得盖过了村民的嘈杂:“陈仙师!你口口声声说我坏你祭坛、引动邪祟,那你倒说说,这物件是甚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铁罐上。陈仙师干枯的鼻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硬,反问道:“是何物件?你道是何物件,这该老夫问你才是!”
“问我?”林沧上前一步,将铁罐递到离陈仙师最近的村民面前,“这是我昨夜在渡口水里摸出来的!你们闻闻这味儿,瞧瞧罐里头的黑灰,这是火药!你那劳什子‘邪祟异动’,分明是拿火药炸出来的声响!甚么镇压江祟,全是你装神弄鬼,想讹村里的钱粮!”
这话如同惊雷,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忍不住凑上前闻了闻,果然嗅到了刺鼻的硫磺味,那边缘被灼得漆黑,分明是火药爆炸所致。再看向陈仙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怀疑。
陈仙师脸色微变,却没有慌乱,反而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你竟还敢颠倒黑白!这哪里是甚么火药罐,这是贫道炼制的‘玄铁锁祟罐’!江底那只邪祟凶戾异常,贫道特意将它封印在罐中,正是为了保江家湾平安!林沧,你可晓得你闯了多大的祸?将这锁祟罐毁坏、放出邪祟,江家湾就要大祸临头了!”
这番话真假难辨,但那一句“大祸临头”,足以让村民们所有的怀疑瞬间被恐惧取代。刚才还犹豫的老村长立刻红了眼,指着林沧:“沧娃子!你……你怎生能毁那锁祟罐!你这是要害死全村人啊!”
“怪道最近夜里总听见江里有怪响,原来是邪祟跑了!”
“林沧,你快向陈仙师陪个不是,求他想想法子!不然大伙都要遭殃了!”
“忒也糊涂!怎生不信仙师,反倒去毁祭坛!”
指责声比之前更汹涌,甚至有人撸起了袖子,像是要上来抓林沧。林母死死抱着儿子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沧儿,你快跟仙师认个错,求他救救咱们……娘求你了还不成……”
林沧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着陈仙师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发堵。他手里的铁罐明明是火药残留,可没人信;陈仙师的话漏洞百出,却人人奉为圭臬。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铛!铛!铛!铛!”
急促如爆豆的锣声猛地从村口炸响,压过了满场争吵。紧接着,更夫撕心裂肺的呐喊由远及近:
“不好了!江匪来了!黑鲨帮的人杀进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