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渔村岁月(三)
林沧慌忙起身,披上外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光景让他心头一沉。以老村长为首,足足有二三十名村民聚在他家篱笆小院外,人人脸上带着惊疑、愤怒,乃至一丝惶恐。而站在人群最前头,被两个村民搀扶着的,正是身着青布长衫的陈仙师!
“林沧!”老村长见他开门,语气带着责问,“你……你昨夜,可曾去那江边渡口?”
林沧心头大震,他们如何得知?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仙师那灰白的眼珠上:“是又如何?我去瞧瞧可有水獭坏了渔网,怎的,这也不许?”
“哼!”陈仙师冷哼一声,干瘦的脸上仿佛能射出冰碴子。他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盯”着林沧的方向,“瞧瞧渔网?贫道昨夜感应祭坛,分明察觉有人心怀不轨,意欲坏那镇压邪祟的法坛!那气息一路跟到你家门口方散!林沧,你既是江家湾子弟,怎生做出这等祸害全村的勾当?”
他的声音尖利,字字诛心。村民们闻言,顿时哗然,看向林沧的目光充满了不解、愤怒,甚至敌意。
“沧娃子!你昏了头不成!”
“怪道陈仙师说运势不好,原来是你这憨货在捣鬼!”
“快说!你到底想作甚?莫要害了大家!”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来。林母也被惊醒,慌忙披衣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儿子:“沧儿,这……这到底怎生回事?你昨夜……”
“娘,不碍的。”林沧将母亲护在身后,胸中郁气骤然翻涌——他早有准备。只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罐,罐身锈迹斑斑,边缘还沾着些焦黑的碎屑,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随动作散出。他将铁罐高高举起,声音清亮得盖过了村民的嘈杂:“陈仙师!你口口声声说我坏你祭坛、引动邪祟,那你倒说说,这物件是甚么?”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铁罐上。陈仙师干枯的鼻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硬,反问道:“是何物件?你道是何物件,这该老夫问你才是!”
“问我?”林沧上前一步,将铁罐递到离陈仙师最近的村民面前,“这是我昨夜在渡口水里摸出来的!你们闻闻这味儿,瞧瞧罐里头的黑灰,这是火药!你那劳什子‘邪祟异动’,分明是拿火药炸出来的声响!甚么镇压江祟,全是你装神弄鬼,想讹村里的钱粮!”
这话如同惊雷,村民们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忍不住凑上前闻了闻,果然嗅到了刺鼻的硫磺味,那边缘被灼得漆黑,分明是火药爆炸所致。再看向陈仙师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怀疑。
陈仙师脸色微变,却没有慌乱,反而突然拔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你竟还敢颠倒黑白!这哪里是甚么火药罐,这是贫道炼制的‘玄铁锁祟罐’!江底那只邪祟凶戾异常,贫道特意将它封印在罐中,正是为了保江家湾平安!林沧,你可晓得你闯了多大的祸?将这锁祟罐毁坏、放出邪祟,江家湾就要大祸临头了!”
这番话真假难辨,但那一句“大祸临头”,足以让村民们所有的怀疑瞬间被恐惧取代。刚才还犹豫的老村长立刻红了眼,指着林沧:“沧娃子!你……你怎生能毁那锁祟罐!你这是要害死全村人啊!”
“怪道最近夜里总听见江里有怪响,原来是邪祟跑了!”
“林沧,你快向陈仙师陪个不是,求他想想法子!不然大伙都要遭殃了!”
“忒也糊涂!怎生不信仙师,反倒去毁祭坛!”
指责声比之前更汹涌,甚至有人撸起了袖子,像是要上来抓林沧。林母死死抱着儿子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沧儿,你快跟仙师认个错,求他救救咱们……娘求你了还不成……”
林沧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着陈仙师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发堵。他手里的铁罐明明是火药残留,可没人信;陈仙师的话漏洞百出,却人人奉为圭臬。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
“铛!铛!铛!铛!”
急促无比、如同爆豆般的敲锣声猛地从村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更压过了此处的争吵。紧接着,便是村中更夫那撕心裂肺、充满惊恐的呐喊,由远及近:
“不好啦!江匪来了!黑鲨帮的人杀进村来啦!”
“甚么?”
“黑鲨帮?!”
“天杀的!他们怎生这时候来了!”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场面瞬间炸开!方才所有的质疑、争吵,在“江匪”二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在这鄂州江域讨生活的人,谁没听过黑鲨帮的凶名?那是盘踞在这一带势力最大、也最是狠辣的一股水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老村长脸色剧变,他狠狠地瞪了林沧一眼,定是这个小子放走邪祟,给村里招来不幸,才引来这群天杀的水匪!他急得跺脚道:“快!都家去取家伙!守住村口!”
陈仙师也是眉头紧锁,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只是想借“邪祟”敛财敛粮,顺带敲打一下这个可能窥破痕迹的少年,竟会引来真正的煞星。他耳廓微动,似在捕捉风中传来的动静,随即脸色一沉,对慌乱的村民高声道:“诸位!那些贡品乃是供奉江神之物,里头藏着愿力,若被这伙匪类玷污抢去,必会触怒江神,降下比邪祟还厉害的灾祸!万万不可让贡品有失!”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村民们本就畏惧江神与邪祟之威,此刻听说贡品攸关全村存亡,哪里还敢怠慢?也顾不上林沧了,发一声喊,纷纷扭头就往家跑,去取锄头、菜刀、鱼叉等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林沧也知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将铁罐揣回怀里,对母亲急道:“娘,你快躲进地窖,任甚么也别出来!”说完,他一个箭步冲回屋内,从墙角抓起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鱼叉。这鱼叉以硬木为杆,顶端是三根寒光闪闪的精钢叉尖,平日里用于捕猎大鱼,此刻,便是他保家卫村的依仗!
当他提着鱼叉冲出家门时,村中已是一片鸡飞狗跳,锣声、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混作一团。越来越多的青壮村民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汇聚到村口通往村内的主路上,人人面色紧张,俱是如临大敌。
很快,二十多名手持明晃晃钢刀、鱼叉,面目凶悍的水匪,骂骂咧咧地闯入了村口空地。他们衣衫杂乱,但眼神凶狠,身上带着一股长期刀头舔血的戾气。为首一名独眼壮汉,提着一口鬼头大刀,正是黑鲨帮的贾头目。他目光扫过聚拢过来、虽人多却明显底气不足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呸!一群泥腿子,也敢拦路?!”贾头目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识相的快些让开!爷爷们今儿没空跟你们瞎缠!”
旁边一个瘦高个水匪立刻凑上前,嗓门粗哑:“就是!俺们要找的是那个瞎眼老骗子!前些日子混进俺们寨子里,天天好酒好肉供着,竟是个吃白食的!”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水匪听得不耐烦,狠狠踹了脚旁边的石头,怒声道:“甚么吃白食?那老东西不光骗吃骗喝,还敢摸走库房里的银锭子!”
贾头目冷笑一声,将鬼头刀扛在肩上,声音更沉:“今儿不把那老杂毛揪出来扒皮抽筋,老子就不姓贾!你们谁见过他?赶紧指出来,不然……”他故意顿了顿,刀尖在阳光下闪了闪,“误了爷爷们的大事,整个江家湾都别想安生!”
这番话一出,村民们的骚动声更大了。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银锭子?陈仙师不是说自己清贫么?”
“连水匪的东西都敢偷……这哪像有道行的?”
“先前他说邪祟逃了,该不会真是装的吧?”
质疑的声音像细藤般蔓延开来,众人看向陈仙师原本歇脚的方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咦?陈仙师呢?”
“方才还在这儿哩,怎生就不见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之际,不知谁眼快,指着村尾方向尖叫起来:“在那里!陈仙师……他,他要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尾小道上,一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破旧马车,正被一个仆役模样的人挥鞭猛赶,颠簸着向村外驶去。马车后面,赫然堆放着昨日祭祀时那只盛放贡品的大木箱,以及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贾头目独眼瞬间赤红,暴怒如雷:“好个老狗!果然想溜!给老子追!”他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制作粗糙但闪着寒光的弩弓,遥遥对准挡路的村民,“哪个再敢拦路,老子先送他见阎王!”
冰冷的弩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村民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追!”贾头目一挥手,带着手下凶神恶煞般冲了过去。
林沧握着鱼叉,夹杂在人群中,心中更加笃定——陈仙师心中有鬼,被这伙水匪撞破,才携带钱粮逃跑。
就在水匪们追近村尾,距离那马车只有数十步之遥时,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悍匪,脚步猛地一顿,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腿!甚么东西咬我?!”
“蚂蚁!好多蚂蚁!啊……!”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两名水匪所站的地面,不知何时竟涌出了密密麻麻、黑褐色的蚂蚁!这些蚂蚁个头远比寻常蚂蚁大,颚齿锋利,如同潮水般顺着两人的裤腿爬满全身,疯狂噬咬!
那两名水匪倒地疯狂翻滚、抓挠,但蚁群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顺着他们的口鼻耳孔往里钻。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嚎便停止了。待得蚁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原地竟只留下两具血肉全无的白骨!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诡异的酸腥味。
顿时,整个村口死寂一片。无论是村民还是剩余的水匪,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具白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甚么妖法?!
贾头目握着鬼头刀的手猛地一紧,独眼中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黑鲨帮最近刚傍上一大势力的大腿,其手段已经够狠辣了,可比起眼前这“蚁群噬骨”,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瞎眼老道有这等诡谲手段,为何要跑到江家湾骗这点粮食银子?就算去投靠官府当供奉,或是占山为王,都比这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恐怕不是为了骗钱!越想,贾头目的心越沉,再也不敢有半分追击的念头。
林沧亦是浑身一僵,握着鱼叉的手心沁出冷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若是陈仙师直接用这蚁群对付自己,他现在恐怕也和那两名水匪一样,只剩一堆白骨了!这老道哪是装神弄鬼,是真有邪门到骨子里的手段!之前说的邪祟是假,可他本人,比任何邪祟都要可怕!一股强烈的后怕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此时,那陈仙师不知何时已掀开了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干瘦的脸上,竟似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诡笑。随即,车帘落下,马车加速,很快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路尽头。
江匪们再不敢追击,一个个面面相觑,看向贾头目的眼神满是惊惧。贾头目脸色铁青,独眼中凶光闪烁——在陈瞎子那儿憋的邪火,此刻正好找到了宣泄口。他“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提着鬼头大刀,向前踏出两步,刀尖虚点着众人,声音带着蛮横的戾气:
“怎的?挡了爷爷们的道,看了场‘好戏’,便想这么算了?”他独眼一瞪,“那老瞎子是个甚么货色,你们也瞧见了!爷爷们替你们江家湾撵走了这招摇撞骗、还会妖法的老狗,算是替你们消了一桩大灾!这出场费、辛苦钱,你们总不能赖账吧?”
村民们闻言,顿时哗然。赶走骗子?消灾?这真就是强盗逻辑!人群骚动起来,压抑的怒意开始升腾。老村长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那匪首:“你……你们……欺人太甚!钱粮已被那陈……被那瞎子卷走,俺们哪里还有……”
“少他娘废话!”贾头目不耐烦地打断,脸上狞色更重,“老子说你们有,你们便有!”他猛地抬起左手,那柄粗糙却闪着幽光的弩弓再次对准了人群,“没有钱粮,就拿值钱的物件抵!再不然,抓几个娘们儿、娃子回去也能换几两酒钱!”
他话音未落,手指已扣动弩机!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短矢如同毒蛇出洞,擦着老村长的耳际飞过,“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了旁边一户人家门廊的一根支撑木柱上!箭杆兀自嗡嗡震颤,入木近寸!
这一箭,精准、狠辣,更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威慑。
贾头目独眼阴冷地扫过瞬间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的村民,声音冰寒:“哪个的头,自认比这根木头还硬?站出来,让老子试试这弩箭利也不利!”
死亡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浇熄了村民们刚刚燃起的怒火。面对钢刀弩箭,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们手中的锄头、鱼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哼,算你们识相!”贾头目冷哼一声,一挥手,“兄弟们,手脚麻利些!挨家挨户,给老子搜!值钱的,能吃的,全搬走!哪个敢拦,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水匪们轰然应诺,将方才的颓然一扫而逝,脸上带着贪婪与残忍的笑容,三五成群,踹开沿路的篱笆门,撞进那些低矮的茅屋草舍。
刹那间,江家湾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绝望。
哭喊声、求饶声、喝骂声、器皿破碎声……交织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