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
伏见坐在医院对面一家名叫“椿屋”的咖啡店里,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拿铁。
刚被店员清洗过的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橙红。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PM5:48】
抬头,透过窗户,看向医院正门,在等待着什么。
六点,穿着米色风衣的星野医生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拎着公文包,脚步略显疲惫地走下台阶,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街道尽头。
他此前便从千穗那里打探到了她母亲最近的排班安排。
伏见等了十分钟,确认她没有折返,这才结账起身。
推开咖啡店的门,初秋傍晚的凉风吹来,带着荒川河里淡淡的水腥气。
医院此刻已过了探视时间,正门只留了一扇侧门供人员进出。
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旷得吓人。
前台值班的护士正低头玩手机,对伏见的进入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不想多管闲事。
伏见按下电梯按钮,没一会儿,金属门缓缓打开时发出老旧的吱呀声。
里面满满当当挤着十几只哀嚎的游魂……
伏见伊织:“……”
他选择走楼梯。
二楼的走廊比大厅更加昏暗,只有每隔十米左右才亮着一盏节能灯,在深绿色的墙漆上投下惨白的光圈。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混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恶臭。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紧闭着,偶尔有几扇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电视节目的微弱声音,或是老人压抑的咳嗽。
护士站设在走廊中段,灯光相对明亮些。
一个年轻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伏见放轻脚步,正准备从护士站前溜过去……
“喂。”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惊醒了护士,可她看了伏见一眼后,也不在理会。
伏见松口气,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传来喊声的走廊长椅上。
坐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松垮垮地挂在脸上。
他歪着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伏见,一只满是老人斑的枯槁手掌从毛毯下伸出来,朝他招了招。
“年轻人……你过来。”
老人的声音嘶哑难听。
伏见皱了皱眉,本想装作没听见,可老人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先生,有什么事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那只手,动作僵硬得像是关节生了锈,然后出人预料的一把攥住了伏见的手腕!
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吓人。
“别去……”老人凑近,嘴里呼出带着药味和腐臭的喘息,声音压得极低:“那扇门……不能开……”
伏见心头一凛:“什么门?”
“它等着呢……等着吃饱……”
老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成两个黑点:“你身上有味道……它会闻到……”
“别看……别问……别去……”
“……”
“爸!你又乱跑!”
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地从病房里跑出来,满脸歉意地对伏见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爸老年痴呆,总说胡话……没吓着您吧?”
她用力掰开老人的手指,老人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箍着伏见的手腕,作为一个老人而言,他的力气大得有点太过分了。
“松开!爸!快松开!”
妇女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才把老人的手拽开。
伏见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印,隐隐作痛。
老人被女儿扶着往回走,却还扭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伏见,嘴唇无声地嚅动着,重复着那个口型:
“别……去……”
妇女连连道歉,把老人扶进病房,关上了门。
走廊重新恢复了寂静。
伏见站在原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道红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
‘它’是谁?
伏见突然想起早川家那尊诡异的佛像……
“喂,还发什么呆?有人过来了。”
花梨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那老头明显脑子不正常,你跟他浪费什么时间。”
“有时候脑子不正常的人,反而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伏见低声说,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目标是今天下午和星崎来过的妇产科诊室。
诊室的门锁着,但这难不倒花梨。
影子从门缝底下渗进去,几秒钟后,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伏见推门而入。
诊室里一片漆黑。
他用折刀摁下开关,尽量避免在这个房间里留下指纹,日光灯管闪烁几下后才完全亮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一切和下午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检查床、超声仪器、办公桌、病历柜……干净、整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伏见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视野中的世界褪去色彩,化为黑白灰的线条与光斑。
他仔细扫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仪器内部……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
正如他白天时候的判断,这里太干净了。
“……”
经过一番寻找,见没有收获,他退出诊室,开始沿着二楼走廊仔细探查。
视线、嗅觉全开,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
尤其是安白椿的味道……
消毒水味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开始变得难以忍受,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脚步停在了楼梯拐角处。
这里靠近医院侧面的员工通道,墙上安装着那种常见的金属扶手,供行动不便者使用。
扶手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光滑锃亮,泛着油光。
伏见蹲下身,鼻尖几乎贴到扶手上。
在一截靠近侧门入口的扶手上,居然真的发现了安白椿味道的残留。
但这味道沿着扶手向前延伸了大约七八米后,便突兀地中断了。
为什么?
早川的母亲,那个叫星野的医生,明明身体健康,行动自如,为何需要使用这段扶手?
按常理来说,是不会有人喜欢主动去触碰医院的公共设施的。
伏见站起身,沿着扶手向前走。
四、五步之后,他停下,回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的位置。
一个假设在脑海中成形。
他闭上眼,在脑中模拟星野医生的行动轨迹。
她从侧门进入,左手自然地搭上扶手,向前走……然后,在某个点,她松开了手。
为什么松开?
因为不需要了?还是因为……到了目的地?
不。
换一种角度来看……需要借用扶手的除了腿脚有问题的患者外,还有谁?
“……”
盲人……
伏见当即意识到了什么。
“花梨。”他转头对花梨说道:“警戒周围。”
“明白。”
然后,伏见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右手扶上了栏杆。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放大。
随着他踏出第一步。
护士的脚步声、推车滚轮的声响、某处传来的呼叫铃……莫名的开始渐渐远去,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的、带着腥气的风,从前方吹来。
还有……某种细微的、像是绳索摩擦的窸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