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见深呼吸,维持着闭眼的姿势,沿着扶手慢慢向前挪动脚步。
一步,两步……
很快,他突然察觉到指尖下的金属触感忽然变了,从光滑变为粗糙,扶手的材质在某个瞬间发生了改变……
周遭的温度在不断下降。
那股腥风更加刺鼻,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脚下的触感也不再是医院坚硬的水磨石地砖,而是某种松软、凹凸不平的东西……像是踩在一块烂肉上。
轻轻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回弹,若是用力了,就会将其碾碎。
非常的恶心。
伏见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是什么。
他继续向前,扶手延伸的方向开始出现弧度,在引导他转向。
直到此刻,属于医院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连脚步声都变得沉闷,伏见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花梨。”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渐渐的,一股心悸和孤独涌来,在这片黑暗与寂静中,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
十秒?一分钟?或许更久?
直到现在,伏见终于可以肯定自己此前的猜测,这毫无疑问的就是一个通往常世的入口,一扇没有被记录的‘门’。
伏见不确定自己现在睁眼会发生什么,可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进入常世,还站在现世的边缘。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细微的动静。
仔细听去,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呼吸。
很近。
就在身侧。
伏见肌肉绷紧,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右侧站立,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杀意。
带着湿气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股腐臭味。
伏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死死抠住扶手,另只手上握着那柄今天拿出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机会刺出的折刀。
或许是感受到了伏见的危险。
那东西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伏见几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重量,带来的针扎感刺痛着他的皮肤上。
“……”
然后,它开始移动了。
没有脚步声传来,是某种滑腻的东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贴着地面,来到了他的左前方……
伏见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确定它想干嘛。
它在观察?
在评估?
伏见的后背微微沁出冷汗,脚下的柔软触感让人头皮发麻。
偏偏在这时,扶手忽然到了尽头……伏见的手指在空中摸索,什么也没抓到。
他僵在原地,前方再无指引。
身后……他显然不能回头。
黑暗中,那东西似乎轻笑了一声……非常轻微。
然后,衣料摩擦声、湿滑的拖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他的方向而来。
它在靠近!
不……或许是它们……
声音确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在这片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听觉被干扰,他连敌人在哪里,有何数量都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伏见抬起手,指尖碰到了什么。
不是扶手,而是一根粗糙的编织物,是一根绳子从上方垂下来。
伏见几乎是出于直觉和本能,他下意识地抓住,用力一扯。
“咔嚓。”
头顶上传来断裂声。
伴随着轰隆声,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伏见凭借声音扭身躲过,落在了他脚边,发出烂肉被砸成肉泥的沉闷声……
伏见的肌肉紧绷,心跳开始加速。
他能感觉到,某种粘腻的液体,溅射到了他的裤腿上。
“呃啊……!”
紧接着,身侧传来“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朝他冲了过来!
带着压抑的嘶鸣。
抓准时机,伏见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刀挥出!
“嘭!”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
刺目的白光涌入视野。
一阵眩晕……耳鸣……
面前哪有什么怪物……他竟然用一柄不到十五厘米的折刀,砍断了面前的栏杆扶手……其后的瓷砖墙上留下大片龟裂。
他正站在医院侧门的走廊里,手里抓着一截断裂的粗糙麻绳。
绳子的一端打着死结,套成一个圈套的形状,圈套内侧沾着深褐色的污渍……那是血。
这是一根用来上吊的麻绳。
绳索断裂处的纤维参差不齐,看起来已经腐朽了很久。
而刚才脚下柔软的触感……
伏见低头。
医院光洁的米色地砖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喂!你冷静一点!突然发什么神经?!”
花梨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她从他影子里浮出来,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一脸嫌恶:“你身上什么味道?!像在尸水里泡了三天一样!”
下一刻,花梨反应了过来,惊呼道:“你刚才掉进常世了!?”
伏见怔怔地看着手里的绳套,又抬头看向前方。
走廊尽头,那截金属扶手完好无损地延伸着,并没有变换材质……而身前,刚被他破坏掉的栏杆和墙壁瓷砖,竟开始一点点自我修复了起来。
“……”
空气中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腥风,没有腐臭。
但他手腕上,被老人抓出的红印还在隐隐有着感觉。
“我消失了多久?”
“消失?”花梨莫名其妙:“你一直站在这儿啊,闭着眼睛像个傻子一样摸着扶手,突然就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这玩意儿。”
“然后像发疯一样砍断了栏杆扶手!”
伏见心中一松,那说明自己的本体从始至终都还留在现世里,所以这才是他没有遭到攻击的原因?
她指了指绳套,“哪儿捡的?快扔了,晦气。”
伏见没有扔。
他仔细端详着绳套。
麻绳很旧,纤维松散,沾满灰尘和血渍。
“别……去……”
老人嘶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伏见深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将绳套卷起,用纸巾包好,塞进外套内袋。
“走吧。”他说。
“不查了?”花梨挑眉。
“查够了。”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程的电车上,伏见靠着车门旁的立柱,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都市夜景。
玻璃窗映出他表情难看的脸。
事情比他想象得更糟。
他此前的猜测,得到了完全的印证,那的确是一个未被记录的‘门’,刚才他便是走在通往常世的路上……
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那道会自我修复的扶手,恐怕就是门户的边界。
而显然,想要在里面睁开眼活动,就需要在里面待足够长的时间,直到被同化。
可他根本没有这个机会和时间。
哪怕抛开像刚才那种,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不谈……仅仅依靠听觉和嗅觉,在常世边缘也根本无法辨别方位的。
而且妖怪们也帮不上自己的忙。
如果说人类进入常世,会有出不来的风险的话,那妖怪进入常世,再想要回到现世的话……可能就要等到下一次百鬼夜行了……
因此也不能带上花梨,其他妖怪更不可能为此冒险。
至于他自己……
伏见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仍未消退的红印。
他摇了摇头,这件事情超出了他能够解决的范畴……不,更准确地说,这不是他应该解决的事件。
到此结束吧。
想到那个黑红色的执念,哪怕有天大的财富摆在自己面前,也得有命拿才行。
不过好消息是,他可以用这个消息高价卖给特事科,讹他们一大笔钱……或者干脆以更高价卖到黑市,再偷偷把消息泄露给特事科?
一个没被镇压的常世入口,哪怕再危险,也是极有价值的。
因此这么多天显然也不算白折腾……
他揉了揉眉心,这样安慰着自己。
那之后的事情,就交给特事科的家伙去头疼吧。
自己能够调查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帮了大忙了,发现常世入口,也足够引起他们的重视了。
伏见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再继续深究下去,恐怕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
电车轻微摇晃,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
一个穿着西装打瞌睡的上班族,一对低声说话的学生情侣,一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
花梨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直到电车驶入一段隧道。
窗外骤然一黑,车厢内的灯光在瞬间变得惨白。
隧道墙壁飞速后退的模糊影子在玻璃窗上一闪而过。
伏见起初没在意。
这条线路他坐过很多次,确实有一段穿过住宅区地下的短隧道,大约二十秒车程。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19:43。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久了。
隧道通常只有二十秒,但现在……已经过了至少一分钟。
车厢依旧在黑暗中疾驰,窗外除了偶尔闪过的应急灯绿光,什么也看不见。
其他乘客似乎也有人感觉到了异常。
“怎么回事……”女学生小声问。
“可能故障了吧。”男友故作轻松,但声音有些发紧。
伏见站直身体,灵视悄然开启。
他果然还是被盯上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