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着时间流逝，星野医生对着屏幕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却渐渐皱起。
然后，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温和专业，到疑惑，再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
她抬起头，看向星崎，又看向伏见，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你们……在开玩笑吗？”
“什么？”伏见问。
“她没有怀孕。”
星野医生的声音冷了下来：“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你们到底来医院干什么？”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伏见静静观察着星野医生的表情。
诊室里的空气开始流动。
随着她的这句话出口，诊室内充满压迫感的沉滞氛围骤然消散。
光线在灵视中恢复了正常的亮度，那四个持着器具的黑影，连同它们手中之物，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融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房间里再次恢复到了那副干净的模样，连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
伏见环顾着四周……有结界？或者有人对这个房间动过手脚？
还是……
心中思量着，最终，将折刀收了回去，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星崎早已趁机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掉小腹上冰凉的耦合剂，拉下衣服。
脸上再也不见此前的羞耻。
她看向伏见，眼神慌乱，显然，她也注意到了刚才出现在身边的黑影，只不过因为有伏见在，因此才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诗音，你先去换衣服吧。”
伏见平静地对星崎开口道。
“哦，好。”
等她离开后，伏见看着星野医生，缓缓开口：“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既然没有怀孕，那就太好了。”
“太好了？”
星野医生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晃动：“你们以为医院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就来开这种玩笑？知道这会占用多少医疗资源吗？”
简直是毫无缘由的愤怒……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脸颊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
伏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是什么，让她在这短短时间里，性格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直到星崎从内室里出来。
“抱歉。”伏见说：“我们这就离开。”
他拉起还在发愣的星崎，转身朝诊室外走去。
“等等！”星野医生在后面喊。
但伏见没有停步理会。
他拉着星崎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刺眼，伏见眯起眼睛，面对几乎是显而易见的异常，他心中有了些想法，不过还需要验证。
“伊、伊织……”
直到站在了阳光下，星崎才终于觉得好受了些，她喘着气，小声问：“怎么了？那个医生……”
“她有问题。”伏见松开她的手，回头看向医院大楼。
三楼的某个窗户，窗帘微微晃动。
伏见知道，那个名叫星野医生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伏见能感觉到那道视线。
“我们先回去。”
伏见收回目光，没有再跟星崎过多解释什么：“今天到此为止。”
“可是……”
星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伏见的表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
将星崎送到最近的电车站，伏见从怀中取出三张提前备好的白色符纸，指尖灵巧地翻折，很快折成一个小巧坚实的三角护符。
“这个。”
他将护符塞进星崎的手心，触感微温。
“贴身放好，无论如何不要离身。”
他的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如果感觉任何不对，或者发生无法解释的事情，立刻联系我，不要犹豫。”
星崎握住那枚护符，她抬头看着他：“伊织，你不走吗？”
“我还有点事情要确认。”
伏见望向医院的方向：“你回去好好休息，今天……辛苦你了。”
星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危险吗”，比如“我陪你”，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护符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走进了车站闸口。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冲着伏见挥了挥拳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凶巴巴的表情。
伏见看着她消失在站台的人流中，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
屏幕幽光映亮他的脸，他调出通讯录，目光落在“早川千穗”的名字上。
早川千穗的母亲巧合般地是医生。
早川家巧合般地住在葛饰区。
早川千穗身上巧合般地有安白椿的异香。
竹田老师的安白椿茶，同样巧合般地来自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的医生……
从此前与竹田优子的聊天判断，毫无疑问指的就是那个姓星野的，性格反复无常的女医生。
她身上那股消毒水味，恐怕就是为了掩盖安白椿的味道。
这已经不能再用巧合来解释了。
线索完完全全地串联在了一起，根本不可能不去怀疑。
哪怕目前还有几个问题没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早川千穗的母亲……星野医生……她们是同一个人吗？为什么姓氏不同？改姓？还是刻意使用的化名？
安白椿制成的茶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和那白色水蛭妖怪，到底有何联系？
以及最为重要，也是让伏见最为头痛的问题。
自己若是没有从万字烛的仪式中看到那个医院的画面，并在今天发现与现实中区立第三综合病院完全不同的话……他绝对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也不会往这个方向上怀疑。
这所医院里，很可能藏着一道通往常世的门……
他之前所有的想法，都基于“异常发生在现世”的假设。
常世和现世的分界，可不是简单的普通人是否能看见作为区分的。
而是一个被完全隔离开的，表、里两个世界，被帷幕彻底隔绝开来，正常情况下，无论是妖怪还是通灵者，都无法自由出入其中。
只能通过数量极少的‘门’进出，并且大部分时间都是单向的通道。
而伏见平日里所见到的亡魂妖怪，也都是滞留在了现世，才会对人类造成麻烦。
百鬼夜行。
指的便是常世与现世的门户被完全打开，两个世界短暂交融的恐怖时刻。
届时，常世的洪流将冲垮现世的堤岸，带来规模空前的灾厄。
即便事件平息后，也会有大量的妖魔鬼怪滞留人间，直到被特事科和民间通灵者一一祓除。
瀛洲境内大大小小的神社，其最古老、最核心的职责之一，便是镇守或封印这些门。
但也有例外……
某些死亡堆积、绝望弥漫、负面能量足以蚀穿现实的地方。
也会产生新的常世的入口——未被记录的“门”。
一股寒意沿着伏见的脊椎缓缓爬升。
万字烛仪式最后向他展现的那所灰败雾气中的破败医院……很可能根本不在现实中。
而是葛饰区立第三综合病院，在常世中的倒影。
伏见站在原地思虑良久。
最终，他拨通了早川千穗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