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左甲等踩着点冲进教室。

　　欧阳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威严的光芒。看到左甲等，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只老式机械表，表盘上刻着的不是数字，而是“婚姻”“忠诚”“责任”等字样。

　　“还有十分钟。”教授淡淡地说，“报告。”

　　左甲等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报告，双手递上。

　　教授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左甲等眯起眼睛——那是一个迷你八卦镜，镜面是某种黑色的晶体。

　　“这是‘婚姻’古神加持过的‘真相之镜’。”教授解释道，“可以检测报告内容的真实性。如果有人在田野调查中编造案例，镜面会变成红色；如果数据严重失真，会变成紫色；如果完全是胡编乱造……”

　　他顿了顿：“会爆炸。”

　　左甲等的脸白了：“爆、爆炸？”

　　“放心，威力不大。”教授轻描淡写，“顶多把头发烧焦——虽然我没有这个烦恼。”

　　他举起八卦镜，对准报告。

　　教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左甲等的心脏狂跳。虽然他确实做了采访，但那些案例太离谱了，他担心教授会认为他在写小说。

　　镜面开始发光。

　　先是白色，然后变成浅黄色，接着是橙色……

　　最后，定格在了金色。

　　“金色？”教授挑了挑眉，“这表示报告内容不仅真实，而且包含了超出预期的深度和洞察力。有趣。”

　　他翻开报告，开始阅读。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页的声音。

　　五分钟后，教授抬起头，看向左甲等：“你采访了张严谨和李细致？”

　　“是的。”

　　“那个签署了三十页协议的情侣？”

　　“……是的。”

　　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们是我上学期《婚姻法实务》课的学生。李细致期末论文写的是《论婚前协议在规避离婚风险中的作用》，得了九十八分。张严谨的课题是《婚姻关系中的经济模型构建》，九十七分。”

　　左甲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报告里写，他们认为爱情是‘必要非充分条件’？”教授继续问。

　　“这是他们的原话。”

　　教授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严肃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两个孩子，终于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了。”他喃喃道，“我告诉他们，婚姻不是儿戏，不是光有爱就能维持的。他们显然听懂了——也许懂过头了。”

　　他又翻了几页。

　　“陆离……那个烧了自己诗集的诗人？”

　　“是的。”

　　“我认识他导师。”教授说，“那位教授上周还跟我抱怨，说陆离交的期末诗集中，有一半的诗在哀叹‘世俗之人不懂我的高贵孤独’，另一半在抱怨‘为什么我的缪斯宁愿跟体育生约会也不看我一眼’。”

　　左甲等忍住笑。

　　“你建议他去表白？”教授问。

　　“算是吧。”

　　“很好。”教授点头，“年轻人就应该有勇气面对现实，哪怕现实很残酷。不过……”

　　他顿了顿：“我听说他昨天真的去表白了，然后被拒绝了。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说要写一部史诗级的失恋长诗，暂定名《我被体育生绿了的三百六十五天》。”

　　左甲等：“……这标题会不会太直白了？”

　　“艺术需要直白。”教授翻到最后一页，“周铭……那个开发恋爱算法的学生？”

　　“是的。”

　　“他的算法认为你和一台打饭机器人是灵魂伴侣？”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左甲等的脸红了：“那是……算法错误。”

　　“也许不是错误。”教授意味深长地说，“古神的意志，凡人往往难以理解。也许‘爱情’古神真的认为，你和那台机器人有特殊的缘分。”

　　“教授……”

　　“开玩笑的。”教授合上报告，“不过说真的，周铭的算法确实有些价值。昨天他来找我，说想开一门新课叫《赛博爱情学》，问我能不能当指导老师。”

　　左甲等瞪大了眼睛：“您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考虑。”教授把八卦镜收起来，“毕竟，如果这门课真的开起来，我可能就是全世界第一个教授‘人机婚姻法’的老师了。这应该能在我的履历上写一笔。”

　　他拿起红笔，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个大大的“A+”，然后在旁边批注：“极具创见的田野调查，展现了当代青年在古神信仰与现实压力之间的挣扎与创新。建议扩充后投稿至《古神社会学研究》期刊。”

　　左甲等接过报告，看着那个A+，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味瓶。

　　“谢谢教授。”

　　“不客气。”教授看了看时间，“下课。哦对了，左甲等，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离开后，教授走到左甲等面前，压低声音：“你的报告里提到，那台打饭机器人#07给你发了约会邀请？”

　　左甲等心里一紧：“是的，但我当然不会去……”

　　“不，你应该去。”教授认真地说。

　　“……什么？”

　　“这也是田野调查的一部分。”教授的眼睛里闪烁着学者特有的、让人不安的光，“想象一下：人类与智能设备的感情关系，这是前所未有的研究领域！如果你真的和#07‘交往’，你可以记录整个过程，分析这种关系的动力学，探讨其中的伦理问题……这完全可以写成一篇重磅论文！”

　　左甲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而且，”教授继续煽风点火，“如果你成功了，你可能是全世界第一个与智能设备建立正式恋爱关系的人。这会在人类-机器关系史上留下名字！”

　　“教授，我觉得……”

　　“别担心安全问题。”教授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向学校申请特别研究经费，给你配备必要的设备——比如防烫伤手套（机器人出餐时可能很热），防噪音耳塞（它播放《逃跑进行曲》可能音量很大），还有……防食物中毒的急救包，万一它给你的红烧肉变质了呢？”

　　左甲等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就这样定了。”教授一锤定音，“今天下午你就去食堂赴约。我会在远处观察记录——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第一次约会’。”

　　“教授，我真的……”

　　“左甲等同学。”教授突然严肃起来，“作为一名社会学研究者，有时候我们必须为了学术，做出一些……牺牲。想想那些伟大的学者！他们为了研究古神，冒着疯癫的风险；为了探索未知，踏上危险的旅程。而现在，你只需要和一台打饭机器人吃顿饭，就能开创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这是多么光荣的使命！”

　　左甲等看着教授那闪闪发光的秃头，突然明白了。

　　这个老头根本不是关心学术，他就是想看乐子！

　　“我会去的。”左甲等咬牙切齿地说，“但您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真的和#07‘交往’，您要帮我解决苏晓学姐的问题。”

　　教授挑了挑眉：“怎么解决？”

　　“比如，告诉她我已经心有所属——虽然对方是台机器。”

　　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成交！”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太有意思了！我想看看苏晓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她会不会和一台机器人决斗？用鸡骨头对决机械臂？天啊，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如果罗密欧是个人类，朱丽叶是台打饭机器人的话！”

　　左甲等已经放弃挣扎了。

　　这个世界，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