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自习区。

　　左甲等按照林枫给的座位号找过去，看到了一对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情侣。男生戴着银色“婚姻”徽章，女生也戴着同样的徽章，两人正肩并肩坐着，面前摊开一本——《婚姻法司法解释（三）》。

　　“你们好，我是左甲等。”左甲等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点，“感谢你们愿意接受采访。”

　　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左甲等甚至能看到镜片上反射出的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一看，那居然是《婚前财产公证注意事项》的缩印版。

　　“左同学你好。”男生站起身，伸出手，“我是张严谨，经济学院大三。这位是我的女朋友，李细致，法学院大三。”

　　左甲等和他握手，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而且握手时间精确控制在三秒——不多不少。

　　“请坐。”李细致微笑道，她的笑容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在我们开始之前，请先阅读并签署这几份文件。”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左甲等数了数：一共七份。

　　《访谈保密协议》《数据使用授权书》《肖像权使用许可》《免责声明》《意外伤害保险单》《精神损失赔偿预协议》《以及一份……《如果访谈导致分手后的情绪疏导服务预约单》》。

　　“等等。”左甲等指着最后那份，“情绪疏导服务预约单？”

　　“是的。”张严谨认真地说，“根据我们的《恋爱风险评估报告》，任何外部干预都有百分之三点七的概率导致关系波动。虽然概率很低，但作为‘婚姻’古神的信徒，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这个预约单已经预付了三次心理咨询的费用。”李细致补充，“如果因为这次访谈导致我们分手，你可以凭这个单子去校心理健康中心享受优先服务。当然，费用是从你的赔偿金里扣的。”

　　左甲等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

　　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读完并签署了所有文件。其中《免责声明》的第七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如受访者因访谈内容产生信仰动摇，采访者需负责为其寻找新的信仰寄托，若新信仰的祭司收费高于原信仰，差价由采访者承担。”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左甲等觉得自己像是刚签完一份卖身契。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吗？”他虚弱地问。

　　“可以了。”张严谨打开录音笔，“请开始你的第一个问题。”

　　左甲等也打开自己的录音笔：“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们都是‘婚姻’古神的信徒，能谈谈你们对婚姻的理解吗？”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语速、语调、停顿都完全一致：

　　“婚姻是神圣的契约（停顿零点五秒），是两个独立个体在法律和古神见证下的理性结合（停顿零点五秒），是资源优化配置和社会关系网络拓展的有效途径（停顿零点五秒），同时也是情感需求与生理需求的合法化满足渠道（结束）。”

　　左甲等：“……”

　　这他妈是背了多久？

　　“很……标准的回答。”他干巴巴地说，“那么第二个问题：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呢？”

　　沉默。

　　刚才还对答如流的两人，突然同时闭上了嘴。张严谨开始调整录音笔的位置——虽然它已经摆在最完美的角度；李细致则开始整理头发——虽然她的发型已经整齐得像刚从美发店出来。

　　“这个问题……”张严谨终于开口，“涉及到多个变量的复杂计算。”

　　“比如？”左甲等追问。

　　李细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不是普通的计算器，而是那种财务人员用的、带打印功能的高级货。

　　“比如经济因素。”她按下几个键，计算器开始滋滋地打印出一条纸带，“根据我们上个月更新的《未来五年收支预测模型》，我毕业后的预期起薪是每月七千二百元，严谨是六千八百元。本市平均结婚成本四十二万，婚房首付需要六十万。假设我们每月储蓄率为百分之四十五，需要五年零三个月才能攒够结婚的基本资金。”

　　“这还是不考虑通货膨胀的情况。”张严谨补充，“如果算上年均百分之三的通胀率，时间要延长到六年零七个月。”

　　左甲等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们是因为钱不够才不结婚？”

　　“不完全是。”李细致摇头，“更重要的是，我们签署了《毕业关系处置协议》。”

　　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天知道那个看起来普通的书包里到底装了多少文件。

　　“这是我们确立关系第一天就签署的协议。”她把文件推到左甲等面前，“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若毕业时双方就业地点直线距离超过五十公里，或一方的就业质量评估分数低于七十五分，关系自动进入‘友好终止程序’。”

　　左甲等看着那份厚达三十页、带有七个附件和三个补充条款的协议，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过载。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可能分手？”

　　“不是‘分手’，是‘关系终止’。”张严谨纠正道，“这是基于理性分析和风险控制做出的最优决策。情感是情感，现实是现实，作为‘婚姻’古神的信徒，我们必须对‘婚姻’这个神圣契约保持敬畏，不能草率进入。”

　　“但如果你们真心相爱……”左甲等试图争辩。

　　“爱是必要非充分条件。”李细致平静地说，“婚姻需要爱，但还需要经济基础、职业兼容性、家庭支持系统、社会资源网络……目前这些我们只满足了第一项和第三项的一半。”

　　左甲等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那你们约会的时候，也这么……严谨吗？”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我们每周约会两次，每次三小时。”张严谨说，“时间分配如下：一小时学术交流，一小时共同完成《情侣协同任务清单》，一小时自由活动。所有约会都要提前三天预约，如果有变动需要至少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对方。”

　　“《情侣协同任务清单》是什么？”

　　李细致又掏出一份文件——左甲等开始怀疑她的书包是不是连接着某个异次元空间。

　　“这是我们根据《恋爱关系维护指南》和《婚姻预备训练手册》制定的每周任务。”她翻开文件，“比如这周的任务是：共同观看一部婚姻主题电影并撰写观后感；模拟一次家庭预算规划；以及练习处理婆媳矛盾的三种标准话术。”

　　左甲等看着那些任务，突然觉得自己的“清醒吐槽之爱”简直是太正常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收起录音笔，“如果，毕业时你们符合所有条件，会结婚吗？”

　　张严谨和李细致对视了更长的时间。

　　然后，张严谨缓缓开口：“会。但我们需要先更新《婚前财产协议》《婚后家务分工表》《育儿责任时间轴》和《退休养老规划方案》第四版。”

　　李细致点头：“还要做婚前心理兼容性测试、价值观冲突预案演练，以及双方家庭关系网络整合模拟。”

　　左甲等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告别这对“人类关系优化大师”，走出图书馆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一遍又一遍。

　　刚下到二楼，手机震动起来。是林枫发来的消息：

　　“第二个案例在‘灵感亭’，那个诗人已经等了你半小时了。不过小心，他今天好像情绪不太稳定，刚在亭子里烧了三本自己写的诗集，说‘艺术已死’。”

　　左甲等叹了口气。

　　今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