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后山的“灵感亭”，得名于这里常年聚集着一群文艺青年，他们在这里写诗、画画、弹吉他，以及——根据左甲等亲眼所见——进行一些非常可疑的“艺术行为”。

　　比如上个月，他就看见一个自称“行为艺术家”的女生，用一百根“爱情”古神的祈祷蜡烛摆成一个心形，然后自己躺在中间，声称要“用体温融化世俗对爱的禁锢”。

　　结果那天风大，蜡烛倒了，差点把亭子烧了。

　　左甲等赶到时，远远就看见亭子里有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长发及肩，正对着远处的夕阳……比中指？

　　“陆离学长？”左甲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果然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脸色苍白，眼圈发黑，脖子上挂着一根暗红色的“性欲”手绳，但手腕上却戴着一串……左甲等仔细看，那是一串用鸡骨头打磨而成的佛珠。

　　“你来了。”陆离的声音沙哑，像是三天没喝水，“林枫说你要采访我，关于信仰和欲望的……悖论。”

　　“可以这么说。”左甲等走进亭子，闻到一股浓烈的——是香水？还是发胶？不，是发胶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听说你是‘性欲’古神的信徒，但选择柏拉图式恋爱？”

　　陆离突然笑了，笑声凄厉得像夜枭：“柏拉图？哈哈哈……那老头懂什么！他只知道精神之爱，却不知道欲望本身才是最高形式的艺术！”

　　他从长袍里掏出一个东西——左甲等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用黏土捏成的……某种不可描述的器官雕塑，上面还涂着金粉。

　　“看！”陆离高举着那个雕塑，“这是我花了三个月完成的《欲望的圣殿》！每一道曲线，每一处起伏，都是对‘性欲’古神最虔诚的礼赞！”

　　左甲等后退半步：“那个……陆离学长，我们能先谈谈你的恋爱观吗？”

　　“恋爱？”陆离把雕塑放下，眼神突然变得迷离，“恋爱是庸俗的，是肉体的，是凡人的游戏。我要的是……超越。”

　　“超越什么？”

　　“超越肉体，超越时间，超越这具可悲的躯壳！”陆离张开双臂，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要将欲望升华为诗，升华为歌，升华为永恒的艺术！就像我对她的爱——”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很文静的女生。

　　“小雅。”陆离抚摸着照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她是我的缪斯，我的灵感之源，我所有诗篇的终点。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碰她吗？”

　　“因为……你想保持距离？”左甲等猜测。

　　“不！”陆离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因为一旦触碰，幻象就会破碎！她现在活在我的想象里，完美无瑕，是维纳斯，是蒙娜丽莎，是《星空》和《向日葵》的结合体！但如果我牵了她的手，吻了她的唇，她就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会打嗝，会放屁，会早上起来有眼屎！那太可怕了！”

　　左甲等：“……所以你宁愿暗恋一个想象中的她？”

　　“这不是暗恋！”陆离激动地说，“这是精神的交融，是灵魂的共鸣！每天晚上，我都会在梦中与她相会，我们谈论诗歌，谈论哲学，谈论生命的意义！现实中那些只会吃饭睡觉拉屎的凡人，怎么可能理解这种高贵的感情！”

　　他说着说着，突然从长袍里掏出一叠纸，开始朗诵：

　　啊！我遥远的爱人！

　　你是我诗篇中永不凋谢的塑料花！

　　（因为真花会凋谢，而塑料永恒）

　　是我梦境里永不沉没的橡皮鸭！

　　（真正的船会沉，但橡皮鸭永远漂浮）

　　是我在欲望的火焰中！

　　淬炼出的！

　　唯一不会过期的——罐头爱情！

　　左甲等听着这首“诗”，感觉自己的文学素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陆离学长，你有没有想过……”他小心翼翼地问，“也许真实的小雅，比你想像中的更……有趣？”

　　“不可能！”陆离断然否认，“现实是丑陋的，是庸俗的，是充满瑕疵的！只有艺术，只有想象，才是完美的！”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突然从亭子外传来：

　　“陆离！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左甲等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抱着几本书的女生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她胸前别着粉色的“爱情”徽章，脸上写满了“我受够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这里念那些酸诗！”女生指着亭子不远处的一张长椅，“那边有人在背《婚姻法》，你影响到人家学习了！”

　　“艺术不应该被束缚！”陆离抗议道，“灵感来了，就要宣泄！”

　　“那你回宿舍宣泄去！”女生转头看向左甲等，“你是他朋友？快把他弄走，他在这儿念一下午了，我连他下一句要念什么都能背出来！”

　　左甲等赶紧澄清：“我是来做采访的。”

　　女生打量了他几眼：“哦，你就是那个左甲等？开创‘清醒吐槽之爱’的那个？”

　　“呃……是我。”

　　“那你正好。”女生把书往石桌上一放，“帮我劝劝这个神经病。他暗恋我们宿舍的小雅两年了，天天写诗，天天念诗，就是不敢去表白。说什么‘一旦触碰幻象就会破碎’，全是放屁！小雅上周还问我，陆离是不是讨厌她，不然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就跑，跑得比食堂开饭时的学生还快！”

　　陆离的脸涨红了：“我没有跑！我只是……需要保持审美距离！”

　　“距离你个头！”女生叉腰，“小雅昨天答应跟体育系那个王铁柱约会了，你知道吗？”

　　陆离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什……什么？”

　　“人家王铁柱至少敢约她去看篮球赛，敢在她生日时送哑铃当礼物，敢在她感冒时说‘多喝热水多锻炼’。”女生说，“你呢？你送她什么？一本手抄的《陆离诗选》？还是那首你念了八百遍的《啊！我遥远的爱人！》？”

　　陆离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那叠诗稿撒了一地。

　　“不……不可能……小雅怎么会喜欢那种……那种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

　　“因为人家至少是真实的！”女生毫不留情，“王铁柱会承认自己喜欢吃红烧肉，会承认自己数学挂过科，会承认自己睡觉打呼噜！你呢？你连自己便秘都要写成‘灵魂的淤塞’，拉个肚子都能写出《肠胃的哀歌》！”

　　左甲等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陆离跌坐回石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可是……如果她拒绝我呢？”他喃喃道。

　　“那你就写一首关于失恋的诗。”左甲等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不定比你现在这些……塑料花诗歌更打动人。”

　　女生噗嗤一声笑了：“说得好！陆离，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明天去找小雅表白，要么我就把你那些诗全贴到校园论坛上，标题就叫《论一个诗人的自我感动是如何毁掉一段可能的爱情的》。”

　　陆离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去！”女生转头对左甲等说，“采访完了？那我把他带走了。谢谢你啊左同学，你比那些神神叨叨的祭司靠谱多了——至少你说人话。”

　　她拉着失魂落魄的陆离离开了亭子，留下左甲等一个人，还有满地的诗稿。

　　左甲等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写着：

　　我的爱是密封罐头

　　永不开启

　　永不腐败

　　也永远

　　尝不到味道

　　他摇摇头，把诗稿放回石桌上。

　　这个世界的人，对待爱情的态度真是……千奇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