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乡与奶奶(五)
8,姐姐家
对于我来讲,我在乡下还有一家比较特别的“亲戚”,就是“姐姐”家。当然不是亲姐姐了,但可能比亲姐姐还值得亲一些。
应该是奶奶在乡下认的干女儿吧。乡下类似这种多种程度的认干、领养,以及过继之类的情况很多,这可能也体现了乡下那种地方的一种民风,相互都是比较容易亲近,比较淳朴。
我乡下的这位姐姐,在我小时候就觉得很亲切。不管是小时候回去,还是近些年下去,除了戴华家是“落脚点”,姐姐家是首先必须要去的。
有意思的是,像戴华家、刘家,包括很多“沟东”、“沟西”塬上的人家,因为河道的开辟,或是大田统一的布局,都各自在自己的宅基地上造了两、三层的小楼房,也都搬到一些新的地方去了(大多在河的北边面向河床),原先小时候记忆里的住家和屋子,都早已经不复存在了;而唯独姐姐家的房子,楞是没挪过窝,还在原先那个老地方。而且奇怪得很,与那些两三层的小楼房想必,姐姐家的平方反而觉得很亲切,很充盈。
其实早在我儿时去乡下的时候,姐姐家的房子就已经是砖墙的了,青青的砖墙,黑瓦的屋顶,原先那样,现在依旧如此。所以姐姐家可能是最能体现我儿时乡下记忆的一个仅存的所在了。
这几次下去,都必去姐姐家看看她的。姐姐虽说年岁也大了,但感觉还是那个生动的样子,眼睛大大的,嗓门高高的,人还是热情得很。姐姐的妈妈(我叫姑妈),也还是那个清瘦的样子,精气神也已然很好。
每当看到姐姐,或者来到姐姐一家,可能更有一种奶奶还在时候的味道和感觉;因为很多人、很多人家、很多房子都变了,而只有姐姐家,看上去真的“一点没变”!
9,其它一些记忆碎片
在乡下,还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一提的。
一个是乡下农村的一个发展和进步,我可能是亲眼目睹了。
比如说,乡下原先用的都是煤油灯,就是那种玻璃做灯座的中间是储存煤油的,上面是灯芯,然后还会有一个更薄的玻璃罩子罩上去。
后来有一回,应该也是小学生时候我放假下去玩,就亲眼目睹了农村正在推广普及民用电力,并且亲身体验了乡下各家各户把电拉进家里,以电灯更换掉祖祖辈辈用了好几十年的煤油灯。那种兴奋和神奇的感觉,难以描述。
另外一个是在媒体方面的。小时候去乡下的时候,基本上每家每户都挂有一个广播喇叭。到一定的时间段,比如早上六七点吧,广播就会突然想起来,先是放上一段音乐,然后一男一女两位广播员的声音:
男:如东县有线广播站。
女:如东县有线广播站。
合:今天的广播,现在开始。
紧接着就是一波天气预报,再然后就是空洞乏味的政治新闻,后面无非就是一些戏曲唱段啥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在一本正经普通话版的正式广播过后,经常会出现一个满口乡下方言的声音:
沿河公社,有个通知;沿河公社,有个通知……
然后就是一些有的没的。
后来比较近期一些时候再回去,非但像前面说的,很多人家都造了小楼房,而且几乎家家都置办了一到两台大电视,高级程度跟上海商场里的一点不差。
在后来,乡下的人也是人手一只手机,不少人也还都是“智能”的。
尚不少很清楚,互联网对于乡下的人们在生活和工作方面会有哪些显著的影响和改变;但能确定的一点,就是他们很多的信息来源,应该也都学会了从互联网上去获取了吧。可能这样一来,民风的淳朴性会有一些改变,但诚实的人依然会诚实,能干的人则会更加能干,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也会有所改变和进步了。
前面提起过,记得前几年里,有一次,是我一个人回去(为奶奶扫墓),有一天晚上去戴华的店里,饭后戴华带我去了旁边另一家比较休闲的店,说是让我帮他参考一下,他正有个计划,想把自己的经营范围和规模作一次拓展。我虽有一定的行业眼光,但毕竟对乡下各方面的情况都不是太熟悉,就表述了一些比较保守的看法。后来他就跟我说,他自己一点都不保守,因为相信自己和他老婆的勤恳和能力;并且说,好多年饭馆开下来,他们也存了一些钱,按照农村的基本消费,可能足够俩夫妻花到下辈子了。因为女儿也成家了立业了,弄得还有模有样;而他的父母,因为戴金富多少也算是个拿学校退休金的,在农村里已经是根本不用担心基本生活了。所以戴华说他胆子很大的,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而想拓展业务的动机,是因为不进则退啊,也不是想怎样,主要还是感受到了竞争得压力吧。
自从与戴华的一番夜谈,我对乡下、对农村人的认知,觉得有了质的飞越。当我(我们城里人)还在用小时候的印象去想象他们的时候,他们其实已经随着整个社会的步伐,进步了太多、太多。不仅是做法上的,主要还是观念上的。想想看,以戴华的“胆子”和格局,我们正儿八经的“上海人”,又有几个能与其向背的?
怎么越说越“宏大”了?还是再回到有趣的事情上来吧。
就我自己来讲,我觉得我小时候在乡下,现在看起来做的最荒唐的一件事情,就是帮隔壁大队的人“画画”——关键画的是什么:“孔老二”!
记得有一年放假(寒假还是暑假,暂时没想起来),我回到乡下玩。那时候我还是在上小学的吧,奶奶也还在世。那是几几年呢?百度了一下,哦,是一九七四年,因为当时全国正火热开展一种当年的社会运动。七四年的话,我应该是小学六年级的样子。
前面提及过,因为我在乡下经常喜欢在白报纸上画老虎,或者其它乱涂鸦,乡下很多人都认为我画画“很有水平”。那年下去,正好乡下也在搞劳什子的那种运动,可能是公社的各大队间要进行运动的相互取经和评比,其中有个环节就是搞些类似漫画的展示和评比。我们十一大队有个朱长林,前面说过,是个活动积极分子,当然也是一个運動活跃分子,反正除了正事儿,他都在行。但是画画他不会啊,当然他知道我这个小侄子会啊;所以就让我去“沟西”的大队部照着他提供的印刷品,涂鸦了一辆幅。没想到大家都说像——其实孔夫子的漫画特征太过明显,任何人只要感上去涂上几笔,都可以分辩出这是个“孔老二”,因为经过反复的宣传,人们早就在心里已经有了对“孔老二”的刻板印象。
这就传开了,说一个上海来的伢儿,画孔老二也太像了。传到了隔壁的十大队(记得是十大队),派人找上门来,一定让朱长林劝我求帮他们画。(按照比赛,这种“请外援”是不是要算作弊啊~)。
我当然乐意啦,奶奶更是得以,说越嘿你去画吧,哪个叫你这么灵泛呢。(灵泛,就是苏北话,聪明的意思)
于是就去了十大队,一去就是好几天,越画越熟练,越熟练就画得越像。搞来搞去,记得在那个十大队搞了好几天,画了数不清有多少“孔老二”,搞得后来看见一些“孔老二”的海报或者宣传画就整个的手痒痒。
这次的画画,应该是除了奶奶光环下,我自己在乡下最“高光”的一刻了吧;但是现在想想,总觉得是那么的搞笑,那么的荒诞,那么的一丝丝的黑色幽默。
再有其它方面,就是一些糗事了吧。
先想起来一个,是放风筝。
乡下的那种风筝,可不像上海或者城市周边那些,它是那种很大很大的,看上去就是很多类似六边形的小风筝扎在一起组成的一个大风筝(刚才百度了一下,现在称那种大风筝为“南通大风筝”)。一般是用比较坚实的麦秆做骨架,待糊上纸后,再挂上一种哨子,哨子应该是用那种风干后小葫芦外壳,开个口子做成的。因为风筝大,受风力强,所以连绳子都得用大人们亲手编得的细麻绳才够牢固。
那种大风筝放起来,得有两三个人的组合,相互配合着才行。一个自然是牵绳子的,他最重要了,得能跑,向着风来的方向,逆风飞跑;另一个是放绳子的,把前面牵风筝的余下的绳子掌控住,他也得跟着前面的跑,一边跑一边根据风筝的放飞高度等情形,适时地放线给前面的;再有一个,就是“指挥”的,站得稍微有些距离,可以“全方位”观察,他根据风筝的起落情况,要大声对前面那个牵绳子的人喊:跑!跑!跑!一边好要对后面跟着的那个喊:放!放!放!
风筝一旦放上去,风筝上的哨子(我们乡下好像都叫“鹄”,具体那个字记不清楚了)便顿时响了起来,“昂——昂——昂——”,那场景,很叫人振奋的。
不过我这里要说的,却是一件糗事。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夏天,我放暑假去乡下。有天晚上,我和几个小伙伴自己约了去放大风筝。其实说是放风筝,还真不是小孩子玩的,得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和工作分配,还要有力气,能跑。但是我们几个看着大人白天放的时候,根本就没我们的份,自己也想参与。于是就想着把大人的风筝“偷”出来玩。记得应该是刘家的那只,是刘家老六他们那帮人扎的,挂在他们客堂间一边的墙上,看上去大得很,十分诱人。
一天晚上,可能是刘家一些稍微大一些的人去哪里喝酒了还是咋的,反正没啥人在家。我们实现怂恿了刘七嘿,晚上他就把那只大风筝给取下来了,绳子是另外放的,找了半天也找着了,接上风筝,我们这就出发了。
我们学大人,去了“沟西”大堤岸下面的田里,那里可能是刚割了麦子还是咋的,可能是在养土壤,反正光秃秃的,除了一陇陇的田之间有些排水沟(也是干着的),看上去是很空旷的。
我也是犯贱,非要自己去牵绳子。其实小玩伴们知道我打小体弱无力,本来是不堪胜任的;但碍于我坚持,也就让了我,遂了我的心。
这就开始跑。
这是在晚上啊,黑灯瞎火的,只凭着月亮的光亮,大致可以看见哪里是排水沟,哪里有些未理清的庄稼杆子。但是我光注意这些了,忘了在乡下农村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当时在一个空旷的田野里,时不时会有些坟头,应该都是附近人家自己选的一个地方,因为当时还都没有做后来那样的统一规划。
所以我跑着跑着就出事情了——我当时不想农村的孩子都打赤脚,我是穿了双拖鞋的。我跑着跑着没多久,就感觉有点踩空的意思,原来是一只拖鞋掉进了一处坟头的镂空里。我小时候也是不懂,一开始并不知道害怕,直接就下意识用脚伸下去,想把拖鞋勾出来;没想到的是,竟用脚趾头夹出来一根白乎乎的东西,小玩伴跑到跟前一看,都说是死人骨头,这下把我吓的,绳子一扔就跑!
风筝自然是没放成了。非但如此,我当天那个熊样,后来也成了那些孩子“羞辱”我的糗事一桩了。
还有两件糗事,是和哥哥一起下去的时候发生的。
一个是钓鱼。
乡下奶奶那里,河流很多;但这个塬上的,专门有个洗衣服或者弄其它事情的、洗洗涮涮的,都会去一个地方,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个何瘸子、何海儿父子家的前面,搭了一个向河面的腾空“小码头”(一个尽量靠近河心的落脚板),就成了大家约定俗成的洗东西的地方了。从奶奶家里出来,靠西往北走一小会儿就是了。
有一趟,应该是夏天放暑假吧,我和哥哥一起下去,有一天心血来潮要玩钓鱼。我肯定是很没有耐心的那种,哥哥好像还煞有介事有模有样,站在前面说的那块踏脚板上,把刚挖来的小蚯蚓戳到带倒钩的鱼钩上,再洒上一些米粉之类的东西,吸引鱼群过来。
其实平时也经常看到过,好比大人们在淘米的时候,经常地就会有一波一波的小鱼游过来,可能是淘米水里面有它们想食用的微生物?听大人们说,那都是些小鲫鱼,一般没有谁会去抓了拿回家煮了吃,因为忒小了,简直比小虾米还小。
可哥哥不管,他要用比小鱼还大一些的蚯蚓作诱饵,来钓那些小鲫鱼。
那天就这么等啊等的,突然,哥哥觉得鱼钩动了,他急不可耐地“起竿儿”,觉得有点重,让我下去帮他一起弄。我没啥兴趣,还是在岸上站着瞧他表演。只见他猛的一拉鱼竿,竟然钓上来一个我们都没看到过的东西!
个头也不算太大,但是颜色很特别(至少那时是这么觉得),被拎出水面时,还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哥哥给吓坏了,扔下鱼竿就往岸上跑。这时正好有哪个大人从跟前走过,下去拿起吊杆一看,说了句:这时昂刺鱼呀。就走了。
后来知道了,昂刺鱼还真的会发出“昂兹”“昂兹”的声响;于是后来我要嘲笑哥哥,就会对他说“昂刺”“昂刺”。这个梗一直保持到回上海。
我与哥哥的还有一件糗事,是骑车掉进水稻田里。
可能也是那一次下去吧。有一天,我和哥哥一起去个什么地方(不会很远,可能也就是去姐姐家里玩之类的),哥哥硬要用自行车带我过去。我其实胆子有点小,但觉得好玩,就上去了。没曾想一开始还稳稳的,不知咋的,踏了一会儿(可能是没力气了?可我瘦骨伶仃的也不重啊),居然车把龙头就那么摇摇晃晃起来。我想跳下来,又瞅不准机会跳;哥哥还假装自信地喊着没事没事,刚喊了没多久,他“啊呀”一声,我眼前一个昏黑,就觉得身不由己,身体像被谁给拎了出去……
等到在睁开眼睛,两个人就都已经在水稻田里了,浑身透透的。
那时候乡下比较好走的路,就是一种堤岸。两边斜坡下去,就是稻田或者麦地、棉花地了。那个堤岸,中间还有沟渠,沟渠两边走人或走车(自行车),或者宽一些的还能走手扶拖拉机。因为原先是在相对高一些的堤岸上的,我和哥哥是往外倒出去的,就顺着斜坡“滚”到稻田里去了;想想看,如果是往里倒,是不是就要掉进沟渠里去了——而且一般,夏天沟渠里经常是灌满水的。

